The Moments
關於那些如詩句般的謊言。 它們盡可能偽裝成一條引人入勝的繩。
2012/3/16
直視,be wild
聽說莎妹出了書,書還沒上市就已經在通路那邊聽說了消息。我似懂非懂地聽著,好像找了很厲害的人來做設計,好厚一本書。最後才問起,為什麼莎妹要出書?
才知道是十五周年了。
似懂非懂,而後無以置喙,這差不多也是當年去看莎妹的劇的心情。
同事買了書,把書帶來公司大家一起翻。我看著眼前那本厚厚的大書,處處刷印著螢光特別色,重點強調但重點紛亂;語言與影像交雜,關係紊亂而緊密得讓人難以呼吸。結構凌亂,難以閱讀。像是走在充滿異物的道上,赤裸的足踩過去處處是疼痛。同事們看完,把書傳到我手上,我捧著她心頭有點畏懼。不曉得自己怕的是什麼。秘密性的。細細地翻開,從圖畫序(小人兒不回答話語,他說,文字放在我頭上,就彷彿是我說的,我才沒那麼笨。),到胡淑雯寫的那篇〈女朋友一號〉。
*
那些錯落的版面文字之間有著明確的尖銳刺出來。但穿進腦子裡卻有著疼痛的甜美。不明不白。不過坐在辦公室裡我卻默默地,身體裏頭、記憶裏頭像穿過電流麻痛。
(而今哭已經沒有意義了。)
凌亂與凌亂之中純粹的潔淨,生色鮮活像是剛從海裡撈起來的牡蠣。硬殼裡的軟嫩,帶著生猛的腥氣。那裏頭有著什麼總是擾動著,正在孕育。只有猛烈的無性生殖是這樣難以說明,不依循邏輯,只循著氣味,循著看不見的哲學而那來自最直接的感官撞擊與回應。
那些一股腦兒全都湧上來。翻開那小冊年表似的圖像,從Zodiac到愛蜜莉狄金生,那是我看最後一齣莎妹的戲。其實一點也不多。而甚至都忘了是跟誰去看的。(那時候我們都還沒有照相手機或數位相機,因此誰也沒有留下任何證據。)
還有兩堂徐堰鈴的表演課,那幾年我們去小劇場經常是為了看她那種從肢體/身體伸出的強悍力道。(一次劇場練習課中我們練習推開,她推開我的時候--雖然沒有跌倒也沒哭出來,不過那之中的拒絕/反作用力/冰冷/僵硬的什麼,確實讓人失落一整晚。她明確地做出了「推開」而原來推開包含著那樣多。)
那幾年當然看的不只是莎妹,或許莎妹的戲看得還算相對的少。但那時我們在那些小小的舞台邊緣,被那些經常簡單得只剩象徵的舞台,被那些過度嚼字的台詞,深深的被刺痛。進去劇場之前的期待與出來以後的落空,還有從那彷彿空無一物的舞台上傳導到舞台邊的那些東西,奇怪那是身體的力量,那是即使誰也沒有碰觸妳,卻仍然感覺顫抖著。舞台燈光熄滅後,那種顫麻的感覺經常還無法停止。那裏有另外一種呼吸,另外一種世界。「生」的,與規則與潔淨不同,有機的,但並不乾脆。
舞台上發生的一切都只能直視。不,那甚至不是直視,那是被誰扣留著目光,沒法轉開。
*
翻著那些頁面的時候這些一股腦兒湧出來,幻象一樣。從在舞台邊因為直視著舞台而甚至感到眼睛疼痛的小孩、成為已經乖乖地坐在辦公室裡(做著什麼呢?)的「社會人」的我,看著這本書,卻深刻地感覺到,是我,再也無法像當年那樣直視著小舞台那樣地直視這本書,那些感官記憶擾動著我讓我無法繼續翻頁下去。
那些演員(那時朋友們私下約看戲或者說著看戲後的感想時,總是把那些名字掛在嘴上說,親暱得彷彿認識,彷彿他/她們就是那些感受的代名詞),後來都去做了什麼呢?
我(們)都變得平庸了,從可以理解舞台上與舞台下之間還存在著一個模糊曖昧的魔幻地帶,到我(們)已經看似不在乎那樣的幽微的存在;從一點點尖銳就感覺疼痛,到變得麻木、無所謂、忍耐並且再也無法大哭。從心裡老是有什麼滴滴答答地在小小聲地說著什麼,到戴著耳機什麼都再也不想聽見了。
其實那些在那兒。莎妹還在那兒,他們說他們持續不良,不過當然好幾年我(們)總是覺得對這抱持懷疑,或者後來偶爾看見幾個在小劇場是明星一樣的演員到了大劇場擔任無關緊要的腳色,都感覺到彷彿青春期完結那樣的失落。(但是當然,背離了小劇場觀眾席再也不願意走進去的我沒有資格對那指指點點說些什麼。)
在一切變化的同時,也是我再也無法直視那一切。
所以這樣一本厚重的書讓人心思複雜。祕密地複雜著。像極了知道以前的情人結婚的心情。那已經無關後悔或者不甘或者傷心或者怨恨,比那些都要更清淡更遙遠;那是旁觀者名為無關的失落感。但也比這種心情更多,有一小小部分的我在內心裡,祕密地,快樂。
那些看戲的朋友已經早就不一起看戲了,很多人再也沒見過面。可是莎妹還在。以這樣一種難以評論的方式,存在著。漸漸地我越來越覺得,這種存在的本身已經是一種難能可貴。因為有那麼多幻滅,消失,流逝。那麼多無法握住的東西。
然而當然這也不過就是種種的藉口之一。種種不再以過去的方式生存的藉口,種種「長大」的藉口。
*
朋友說這樣的一本書讀起來其實並無法讓人們更加理解莎妹。我想那樣的說法沒錯。因為那樣自體繁殖超越舞台的框界(而它們說,小劇場本來就是沒有框界的),無從理解,或許也無須理解。她將舞台上各種有機靈動地組合的語言拆回紙頁上,以影像與書寫在意象的層次超連結,已經不是三度空間的表演,但仍然是表演。華麗的眾聲喧嘩之中有時喧鬧有時安靜,而我(們)都在其中。那不是理解,那僅僅是感覺。那是透過紙的纖維把身體伸展出來的力量收束,然後反覆重複;複寫之中意義繁衍如花,雜亂如麻,那意義滿溢直到燙手直到誰也握不住撿不起來放不下。
而握在手中的東西只是空。妳再也無法再看一次那些戲。再也無法如當時那樣被感觸。即使有再來一次的機會,我們也無法也無能再來一次。我們只能一直,一直,往前走。
我想我說不出口。看完這本書以後,對著以前一起看戲的朋友說,也許再看一次吧,莎妹的戲。甚至我已經不記得當年莎妹的戲是跟誰去看的,而這樣的話我應該對誰說。
始終「不良」只是概念的時效性話語,我們無法理解,直至她更深層地被體會,從撼動開始,從根基開始。我們的身體被撼動過,被wild深深地動搖。(直到現在我們還記得那顫抖。)
(或者有誰,真就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我們眼看著那些發生。)
這誰也無法分享,誰也無法忘記。誰也無法說明。就算那一切都還是具有時效性。就算我們無論如何沒法不長大,就算在我身上也許最終什麼都沒有改變。就算,就算地老天荒永遠都是神話。be wild的意義是一切發生的可能,或者不發生中仍然可能。
就算我們已經不再wild,我想我至少還理解,我們並不是失去那些感覺,或不再能被撼動。
2012/3/8
夜歸的視線模糊
經過那根柱子的時候我戴著耳機。街上沒有人,晚上十一點。輕輕關上公司的門以後,默默走在那條綠園道上的時候。
因為漫不經心,因為剛下班的疲倦。因為生活現實什麼的,這個那個。也許是因為正聽著Bob Marley的Legend。總之走經過那根柱子旁邊的時候,眼角瞥見一個陰影,低頭看是一隻灰虎班。端端正正地坐著洗臉。我差點踩到牠。
一閃神就過去了。我一個閃神,什麼也沒想地。幾乎連貓的臉都沒看清楚。
母親傳簡訊問我,「最重要的是,妳快樂嗎?」
終於搭上捷運的時候是十一點半。一路上忘了是怎麼走到捷運站看見了什麼。想該怎麼回答這問題的時候,我才想起那隻貓。
坐在那邊的貓快樂嗎?
另一隻虎班從柱子的暗處另外一邊走過去。步行的方式現在回想起來相當有氣勢。
但牠是什麼顏色的?
長長的捷運地下街裡空無一人。平常的時候我其實並不討厭地下街空無一人時的模樣。長長的廊道空間在毫無阻礙之中延伸,淺淺的轉彎處是漂亮的幾何弧線。人潮往來的時候,誰也不會注意到那裡有個這樣漂亮的弧道。
只有空無一人時它才這樣自然地,像是伸展腰枝一樣地,舒舒坦坦地袒著自身的線條。
不過今天即使是我也沒注意到,什麼也沒看見就過去了。原來會經過的弧彎道呢?一閃神我已經在捷運站裡頭了。
明亮的捷運站莫名有點刺眼。
最重要的問題是什麼呢?快樂與否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已經是比次要還次要的問題了。最近有時我讀一些書的時候感覺冷眼。那些美好的能夠想像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或許那些追逐著寬廣的真實的路已經消失了。未來是什麼呢?
那些在故事裡持著矜然態度的角色,那些漂亮的說詞,那些傻氣的夢想或毫無防備的平凡。那些打從心思裡酸銳的話語,那些「於是我想」這樣開頭的宣稱。什麼時候那些已經不使我感到興趣。什麼時候閱讀它們已經不再感覺到靈光。煙塵漫佈,喧囂的還是喧囂,但平靜的所剩無幾。
有時我讀它們,只是為了忘記自己在這裡。我忘記自己在這裡,於是就能變得平靜,就不像籠中發狂得互拔頭髮的獸一樣。就可以保住自己的頭髮。
然而當我們保住自己的頭髮,也許就還有機會重新學會思考跟邏輯。重新被不平靜的世界纏繞。然後就不得不受困如籠中的獸,想盡辦法發狂地互拔對方的頭髮。
這好難。我想。
最重要的是,快樂嗎?(誰才握有這問題的線索?)
2012/1/31
貓的現身與消失
他們說愛上野貓是沒有結果的,尤特對我這種街貓生手來說,完全就是難以避免的陷阱。
其實我知道。
我知道。
*
最後一次看見黑貓,是在她常去的這面牆上。那陣子寒流,天氣極冷,由於那天之前也已經幾天不見,擔心她餓著了於是下班後揣著罐頭去。
那天她看起來有點兒怪。
她長胖了。儘管除了我之外固定還有一位社區媽媽在餵那附近的街貓們,不過黑貓的胖法卻有點不尋常。跟我一起去餵食的朋友一見到她便說:是不是懷孕了?肚子變得很大呢。
黑貓在牆上的動作有點緩慢,小心翼翼地、緩慢地伸長身體。看起來確實頗不尋常。不過見到我之後,又輕巧地從牆頭一躍而下,如同往常一樣熟練地溜到我的腳邊,開始吃食起來。
我想或許是多慮了也說不定。
然而那天之後就再也沒見到黑貓了。
年末繁忙,我也一陣子沒去找黑貓。大約一個月不見後,下班離開辦公室時同事問我:咦妳常去餵的那隻黑貓最近都沒出來?好像連窩也不見了喔。
我馬上去看了黑貓的窩。
那窩在一個小倉庫門口,隔壁是理髮店。理髮店養了一隻相當討人喜歡的紅貴賓,性子辛辣而甜蜜。紅貴賓與黑貓不大合拍,看起來很少往來。貓總是自顧自地在窩裡,或者在紅貴賓家門口的柱子邊。紅貴賓也只是自己在那兒盡是討人喜歡著。
貓的小窩是不曉得誰拿了兩個紙箱子組合在一起,裡頭有毯子。我曾經偷瞧黑貓在裡頭安穩睡覺的樣子。紙箱子外頭擺著一碗水,還有一罐子貓餅乾。
第一次看見這窩的時候,心裡與其說震驚不如說失落。原來這貓有人養著,儘管是野貓。儘管她也在外頭的盆栽裡隨意上廁所,但是這貓是有人看顧著的(遠在我之前)。
但這也確實讓人安心不少。夏天初遇她時來了幾次大雨,我還傻傻氣氣的地擔憂。儘管慣常的餵食也讓黑貓漸漸熟悉我的存在,不僅會親親暱暱地與我坐在一起,看見我來也會在腳邊打轉——不過她果然是有著自己的世界哪。
(那是看見酒店裡喜歡的小姐搭別人檯的樣子嗎?不,我想那果然只是獨佔欲的問題。)
然而那樣樸素的小窩不見了。水碗不見了。貓餅乾小罐子也不見了。
我問了隔壁養著紅貴賓的理髮店裡的人,他們說,確實好幾個禮拜沒看見了,那貓。至於小窩的事情則完全不知道。
貓這樣消失了。跟窩一起。
*
那天餵完黑貓以後我打了電話給朋友。「那黑貓好像懷孕了。」我說。
「妳說誰?」朋友問。
「黑貓。我常去拍的那隻貓。」
「喔,妳說常去餵的那隻。」
「嗯。」我說,朋友在電話那一頭沈默。出於某種尷尬或者什麼的,我接著自顧自地說,「天氣這麼冷,要是真的懷孕......現在也已經不好移動她,生了孩子以後會變得更敏感......」
「妳有想過帶回家養嗎?」朋友打斷我,問。
「沒辦法,我住的地方沒法子養貓。何況她已經是成貓。」......何況從來我喜歡她便是她那自由自在不受馴養的模樣,那樣世界於我如浮雲的狂妄姿態。
「那就別去想吧。」朋友說,「反正對這事妳也沒辦法作什麼。」
*
發現連貓窩都不見了那天,我想起朋友這樣對我說。
確實正是因為什麼也沒辦法作,所以那消失也是必然吧。我這樣全然沒出息地想。我既無法對她的貓生負責,又如何管這芸芸眾生的各種樣態。(「妳又如何能理解?」我這樣問自己。)
他們各自生滅,各有他們的世界。我一無所知地就闖入還想介入,這又算什麼呢。
但是,一邊拿著食物餵食、一邊拍了黑貓幾百張照片,在她靠到我的腿邊蜷曲著午睡時感覺到難以言喻的幸福的這種心情又算什麼呢。
我難以區分那之間的界限。
從哪裡開始是我的生活,從哪裡開始只是她的;從哪裡開始是她寬容地分享出來一些給我的,是我從她那邊借來的;而從哪裡開始只是我一個人的妄想,這些我難以分辨。像是第一次談著感情那樣笨拙地,什麼也分辨不出來。
那只有一只眼睛的黑貓。毛色黑亮,神色袒若。彷彿她自身就是世界和平。她窩踞在牆頭,或者在牆邊打轉,或者沿著花圃走過,墊著腳尖踩在高牆的邊緣。或熟睡在廣場的正中央,或在日光下瞇著眼假寐。
不管上班的時候發生什麼樣難以忍耐的事情,只要看見她好像一切都變得好一點。那種旁若無人的姿態,總是讓我覺得好像可以也應該可以那樣旁若無人地(不管那些難受的事情)繼續過著日子。
*
確實,確實一開始我就愛她的自由。
然而關於愛這種事情並不存在著自由——或者即使有也僅是有限的自由。當然受束縛的並不是她而是我,儘管貓也開始看著我,偎在我旁邊,在腳邊打轉,親親熱熱。
他們說,貓認地不認人。妳一切對貓的看法只是妄想。她認得的才不是妳,只不過是對妳手中的罐頭的本能反應。
就算如此又何嘗不是自由、不受束縛的表現。
至少她總是每天在那邊。
當然,這麼想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已經掉進陷阱了。
因此當冬天來臨的時候,我確實有意地不那樣頻繁地去找她。不像夏天的時候那樣每天下班都趁著天光拍貓的輕走,或秋天的午休時候明朗的天色下拍貓的熟睡;冬天的時候我讓關係冬眠。
我們都是自由的,我想。既然也有人餵食她,那麼一切都不需憂慮。(然而這想法又算什麼呢。)
像是回應這種不具說服力難以說明的作為一樣,貓消失了。帶著碩大的肚子與溫暖的小窩。
*
年假回來以後,看著那個倉庫的門邊,空洞而乾淨的門口讓人悵然若失。我對幾個見過黑貓的朋友說,「貓不見了,連窩一起」的時候,朋友總是會問我,為什麼會連窩都不見呢?
或許當時為她鋪設那個小窩的人帶著她到安全溫暖的地方待產了也說不定。我寧可這麼想。當然事情可以更糟糕。但我不願意那樣。
我就像任性地談了戀愛的女孩那樣不願意思考一切後續,傻氣地想著突然的分手也有復合的可能。於是今天下班,我又牆邊花圃地那樣找了一回。
貓不在。空蕩蕩的牆邊。原來總是在那角抽煙閒談的兩個上班族男性也不在那兒了。天氣變得好冷,在屋外多待一會兒也是煎熬。
那夏秋時分總是群居乘涼的貓們(不只黑貓),也都一一沒再見到。
就像世界上總是有著難以理解的分手與復合那樣,街貓的現身與消失對我來說也是謎。
2012/1/14
途中落日
東京事變宣佈將要解散的那天,我重新把「落日」這首歌挖出來聽,並且在youtube上搜尋現場影像。平常youtube上也會有一些網友為喜歡的歌曲配上影像(有些更高階是動畫),但那樣的東西我總是覺得相當山寨;然而那天有一個關於落日的影像吸引住我。
那是2010年的元旦,日本網友在東名高速公路上,從車內往前方拍攝的影像。那是落日。
公路上持續行進的車流暗著,入晚剛亮起的車燈懸在車流之中,對比於遠方天際壯麗的金黃色夕日光芒而顯得纖細而渺小。那一整條流動的,朝往前方的車流,彷彿攜著小小的燈火緩緩沒入夕日山腳下。
前行的盡頭是山腳下的黑暗,車流像流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但是一會兒,公路略略曲折,沿著公路連綿的小小燈火流線浮現,指向前方。那裡彷彿還有著什麼,但是一會兒又像只是黑暗。
這種復歸折返的感覺,我看得入迷了。
「並非是元旦的日出而是落日。因為太美了所以很快地拍攝下來了。」拍攝製作這段影像的網友在影像旁邊說,「這是在返鄉回來的歸途上。」
那剎那間我突然明白那心裡被觸動的東西是什麼。那樣的景象,儘管不全然是那樣完整飽滿的夕日,但是那確確實實是我偶爾在從台中回台北的路上會看見的。說也奇怪,那記憶的影像是朝往台北的路上,而非是返回台中的路上。
這或許是因為回家的途中心情放鬆,我經常並不在意窗外到底是什麼樣的景色。也或許是因為返鄉歸來、回台北的路上相對的來說充滿難以言喻的惆悵。那種「看不見前方」的心情。那種未來沒入某種黑暗之中,不斷移動的路途上偶然路的本身又進入視野,其實一直存在在那裡,但前方有什麼誰也不知道。
那確實並非是從台北回台中這種返鄉的途中會看見,而是從「返鄉歸來」的路上。
什麼才是「歸途」呢?影片的旁邊寫著「帰省からの帰りでしたが」,從返鄉回來的路上。這樣的寫法不是很矛盾嗎?「返鄉歸來」。既然是「返」鄉,那麼「歸」來又是回去哪裡呢?
那影片中的浮動的車流,流上彷彿懸漂水上的車燈,其中動態的、不定的懸浮感,莫名地密合上「異鄉」這種感覺。所謂的「異鄉」這概念,我想,一方面是對家鄉感覺到疏異,同時也是以異地為鄉,這樣雙重的落失;終點與起點消匿,而中途模糊茫茫。
*
我是一直很到這幾年才有點發現自己的這種狀態;即使在台北工作、生活,但是不管在這個城市裡如何自如地行走,總是有很多無形的界限:比如說,我在西門町總就是會迷路,或者除了工作與生活的區域之外,我對台北仍舊一無所知。
比如說,有時夜裡我走在一些老社區之中,那些舊房子之間隱匿的空間總是帶著時間的渣滓,「廢棄」這樣的狀態裡除了被淘汰之外,還包含著很多欲言又止的歷史。有時暗巷子裡讓我特別感覺到不安、卻步的,並不是巷子裡的黑暗,而是隱匿在那黑暗之中,被拋棄的而我毫無概念的東西。
有時夜裡看著那種苦澀得不得了的老房子之間淒靜的巷道,我想我其實還不認識台北。
然而好不容易週末假日回了台中之後,我卻也幾乎不太出門。在台中我出門的時間遠比台北少很多。台中的路我認得很少,出門的路途之間,路過的景色對我來說很陌生。
有時朋友會說,你們台中最近流行什麼什麼(日出的鳳梨酥,或什麼哪裡的薰衣草森林等),那時我總想我根本不認識台中。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起點已很模糊,終點則完全看不見。我住在這裡、生活在這裡、停在這裡,但「這裡」是哪裡?
看著這個「落日」的影像時,我想,那種懸浮的飄盪感,強調了「此時此刻」的虛無與流動。「這裡」從來不是哪裡,「這裡」也不會固定。「這裡」就是途中,就是on the road。
*
當然其實東京事變的「落日」這首歌跟歸鄉什麼的完全沒有關係。只是看見這個影像的時候,我同時想,確實整個冬天,整個冬日裡台北已經很久沒看見陽光。
或許吧,或許也是因為歌詞裡有這樣兩段:
就算有人問妳「為什麼傷心」
其實我根本也沒難過什麼
可能只是剛好遇到太陽離去而已
...
儘管被孤伶伶地留下
就說再見畢竟太過可笑
可能是剛好遇到太陽離去而已
東京事變正是我在「途中」這樣的狀態中認識的樂團,並且在各種意義的途中也一直聆聽著。雖然稱不上是什麼資深粉絲或者超級飯,不過要解散確實就像是某一段這樣飄盪的路途確實地以具體的狀態成為過去。
「那條路不會再出現了,妳也別再想了趕快往前吧。」模模糊糊地好像有什麼聲音這麼對我說了。
2012/1/8
夜的巷子裡
不讀書的時候,有時夜裡回家的路上,我會在長巷子裡亂逛。
從還在寫論文的學生時代開始,冬天的夜裡在路上亂逛就一直是朋友難以理解的行徑。那時候整天待在屋子裡寫論文,夜裡才出門覓食。有時遭遇瓶頸,即使半夜十二點也非得出門走走不可,往往就搭著外套,帶著MP3,什麼也沒帶地出門,在沒有人煙的路上縮著脖子一個人走路。
開始工作了以後,回家後總是盡可能不出門,因此半夜十二點在外頭走路是比較不切實際的行徑。不過最近要是下班後沒什麼別的事,或者與朋友聚餐後還不太晚,大約八九點的時候,我就很有興致提早一站下車,在離家不遠的老住宅區巷弄裡亂走。
八九點有些吃食的店家已經收了,夜略深因此路燈澄黃,入冬以後天氣冷,路上已經沒有什麼人。
以前半夜散步的時候,因為路上人煙稀少,加上認路能力很差的緣故,基本上都挑著大馬路走。不過最近對附近的老社區稍微熟了些,經常鑽在小巷子裡走。
有些小巷子,從跟馬路的街口往裡頭望過去,經常顯露出與白天截然不同的面貌來;巷子裡的物事陰影幽深,路燈的光芒也變得靜謐並且無機得顯白。即使只是隨意擺著的幾板木塊,層疊的形式與陰影的層次也都彷彿不懷好意。夜的巷子裡的黑暗深不可測,帶著半掩的曖昧。
*
我曾經走進一條巷子,那巷子兩旁是彷彿時空錯置的日式宿舍群。那些舊屋子掩在庭院碩大台灣油杉開展的枝葉之間,屋影隱約,看不出來有沒有人住。其實那條巷子並不是第一次走,老舊日式宿舍在白晝天光美好的時候,連油杉葉都綠曳搖動充滿生機,屋舍閣樓的黑色木板與上頭的窗子也只是狀似安靜,並不特別發生著什麼;那是就算有人住也只是安安靜靜地住在那兒的、那樣與世無爭的老社區。
然而夜裡走過那條巷子,巷子的面貌卻完全兩樣。路燈昏暗帶著冰冷的色調,連巷弄兩旁朱紅色的門都只是垂著陰沈的臉色。每個舊屋子都有的閣樓窗,彷彿越過朱紅色大門的頂,將視線直接投在馬路上;夜裡走過去,那黏膩的來自黝黑窗子的視線落在身上,具有無法擺脫的壓迫感。
即使僅距離幾公尺的路燈,那過於澄黃的路燈看起來都像是指向無法指認的方向。原來那種充滿生機的溫暖老舊木質感完全消失在路燈沒投照的黑暗之中。
巷子其實非常短,大約三分鐘就能完全走完。不過那天夜裡一踏進那巷子的第一間屋子前,就感覺到難以說明的不安。或許陰影的部分過於陰沈了,而昏黃的燈光又看似狡詐。彼端究竟是巷子的彼端還是別的,誰也不敢說。遠處盡頭透著的光亮不似人間。
那盡頭究竟通往哪兒去呢?
我屏著息並不敢想,快速地通過那段巷子。儘管加快腳步,但那巷子似乎比平常來得更長一些。
當然,巷子裡什麼也沒發生。巷子的另一端與白天一樣是馬路,穿過巷子以後,一如往常看見常去買咖啡豆的小店家就在對面。咖啡店的燈光帶著暖意與咖啡香,褐色木質的內裝還有店裡放著的Chet Baker,都比平常更溫暖熟悉。
我並沒有穿越那條無機的巷子到哪個別的世界去。巷弄裡可疑的厚重陰影掩映之間,仍然是人間。
後來我常走那條巷子。白天也走,晚上也走。夜裡它的樣貌仍然很詭譎,不過我已經知道那裡面並沒有什麼別的。就像夜的黑暗裡從來沒有什麼別的一樣。
2011/12/30
2011—環繞著貓的衍生
今年最後一個工作的日子裡,收到了今年最後一個禮物。是貓的攝影集。送這集子給我的朋友,是第一個帶我去拍貓的朋友。
是啊,關於貓。這兩天一直在回想,2011這一年來到底在自己身上發生了些什麼事,真要說的話,就是貓了。以及環繞著貓衍生出來的各種枝節的生活。
五月的時候我在公司附近遇見那隻貓。因為那貓所以開始每天帶著相當陽春的相機晃來晃去地拍她。因為每天這樣帶著相機晃來晃去,所以路上什麼隨便的貓都拍了並且亂拍一通。然後朋友邀我:「星期日要不要一起去拍貓?」
自那開始便非常在意貓與照片這兩件事。雖然,關於這兩件事我都只是個半調子;然而這兩件事卻漸漸地構成2011下半年的重要面向。
生活所在的圈子,變得很小又很大;風景變得跟以前不同。我經常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
常見的那隻黑貓好幾天沒見了。從那貓開始,生活圈子的界限開始消失。
老是自欺欺人地說,那貓與我沒有關係。在意是在意著,但即使拿著罐頭偶爾餵養,時常拍照,貓也已經變得見到我時會對我喵喵地走來(又或者,有時候養貓的朋友會告訴我,其實那只是貓對餵養者的自然反應,貓不認人)。即使冬天暗得早,已經不像剛認識她時的初夏傍晚光線還很好,因此就算見到她也無法像一開始那樣著迷地拍照,也不再每天下班一定繞過去看。即使已經知道她的居所,偶然去看還看見有誰放了飼料在那邊,即使知道她有她的世界與其他的餵養關係。
那些都是在意所無法更進一步作什麼的事。又或者不想作點什麼的是我。幾次朋友問我,既然與那貓已經很親近,為什麼不把她帶回家。我也無法說明。
或許答案很簡單。我只是不想對誰負責任而已。即使是一隻貓。不想從屬於任何的關係中,儘管這種抗拒正恰恰是最不著邊際的抗拒。因為誰也沒有辦法不在任何關係裡,誰也無法不抗拒關係。
我無法說明,為什麼不管對誰我都不想做點什麼。
*
現在每天進辦公室作的工作,就是中介在一些關係之中,將那些關係與書寫收納成書的形式。這就是我2011年這一整年,從工作日的第一天到工作日的最後一天,所做的事情。相對於在工作的場域裡每天不斷地像蜘蛛一樣張拉著各種關係線,真實的生活裡面的各種關係則逐漸在收束。
那些關係。建立又消滅的關係。張開又無疾而終的關係。以消滅為姿態開始的關係。交換的關係。從屬的關係。錯置的關係。仔細想想,這一年裡面,對我來說最大的功課是如何與這些關係平行相處。一些沒有實質徒有名義的關係,一些無法定義的關係,或一些永恆失去的關係。
相對於前幾年,朋友說「妳似乎很在意『位置』這個詞彙」,今年的關鍵字則是「關係」。關係的建立與不建立。關係與非關係。
我再也不想緊緊抓著什麼了。手中僅僅拉著的風箏線,線的那端到底還有什麼呢?因為一直緊握著不肯鬆手,於是連自己緊握著的是什麼,都無法確定。
鬆開手,以為一直以來緊握著的線頭,早就已經鬆散成一些棉絮。那些線斷落成失序的迷宮,失去線索的關係懸置,再也認不得面貌。
*
貓看起來好像懷孕了。最近一次遇見那黑貓的時候,一起的朋友這樣說。當然我們誰也沒有真正養貓的經驗,分辨不出來她就究竟只是單純胖了或者真是懷孕了。她那天有一瞬間走路的姿勢奇怪,有點遲緩,不過那只是一瞬間,下一秒她從牆上跳下來吃罐頭的時候姿態仍然很靈巧。
那幾天是入冬來極低溫的寒流日子。我想要真是懷孕了,在這樣冷的冬天裡生小貓,是不是風險太高了。
朋友問,那麼怎麼樣?妳要把她帶回家嗎?當然租賃的屋子養不得寵物。而且現在搬移她或許也已經不是時候。(又或著其實這一切都只是藉口。)於是朋友說,那妳就別想這件事了。
當然想不得。不然妳要如何。就像那些事情的發生一樣,像那些關係的消滅或復生一樣。如果並不是積極地去作點什麼,那麼就靜靜旁觀,等待結果。
*
一年的最後一天,離開辦公室結束一年的工作日的這一天,沒看見貓,也好。
我想拿著相機對那些貓東拍西拍的我始終就只不過是在旁觀罷了。或許旁觀本來也就不是一種身處在迷宮之中的正確態度。但是什麼是面對人生的正確態度呢?
貓躲起來,是去待產了嗎?
那天整理著電腦裡拍的貓的照片的時候,我突然非常想念五、六月的時候,她一派天真、旁若無人的姿態。(那時一切都還很單純。)
而一年就要結束了。
2011/12/4
他攝下瞬間的視線—Near Equal 《≒ 森山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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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去看了光點的日本當代藝術家紀錄片「Near Equal」系列,看的是森山大道。
去年森山第一次在台灣辦個展的時候,去採訪了他。我並不是什麼鑽研攝影的人,在見到他之前也只能透過當時已經出版的一些文字還有中文化的各種訪談來預先做功課。然而不管事前做多少功課,都遠遠不及第一次見到他本人以及與他的短暫談話感受到的強大氣場,以及第一次直接站在他的作品前面,感覺到那其中的尖銳視線以及非一般的視線中看見了什麼。
那些先於審美就馬上直接衝擊了觀看者的作品們。我站在那些照片前面,面對著那之中投出的辛辣感,無法回應。
這些記憶在看這個影片的時候完全地被召喚回來。
一邊思考,一邊以充滿歐吉桑感的腔調慢慢地以相當精確的詞彙說話。談話之中,他談話的神情,總是充滿了非常細膩的,感性那樣的東西。這是森山大道。
影片中,東京都寫真美術館的人說,「我的朋友跟森山一起喝過酒。她回來後說,森山大道真的是一個性感的人。」雖然不能確認那所謂的性感所說明的意義,不過好像稍微能夠觸及;他的神色還有整個人的存在是一種讓人難以移開視線的存在。雖然其實看起來就像路邊的大叔那樣不起眼,然而看一眼就不會忘記那張臉。這我也說不清楚是為什麼。
「erotic,」採訪時,他說,「那就是我在街頭所嗅聞、追尋的東西。並非只是指男性或女性,而是一種根植於生命本身的欲力。那是我拍攝時最在意的事。」
總之,那是一個讓人非常想要透過他的眼睛來看見他所看見的世界的人。
*
「他是個老煙槍,在家裡抽煙的時候,只要煙灰掉出煙灰缸,就一定會拿抹布擦掉。普通的話我們不會這麼做吧,會想說,煙灰反正還會再掉,但他卻無法忍受,一定要擦掉。」
「看他的照片跟認識他會感覺到相當大的落差,然而不要相信他的照片,他的人真的是那樣子。」
荒木經惟說,「森山的話,怎麼說呢真的是個很貼心的人。我六十歲生日的時候,辦了慶祝會,森山待到結束才離開。離開了以後我拆開他送的禮物,是一個相框。我以為他送的禮物是自己的作品,然而卻是一張版畫。那是我的老家外頭一個招牌的風景,有人把那景色雕刻下來,森山剛好找到那張版畫,於是買下裱了框送給我。」
「我看了那個禮物,眼淚都要流下來了。」荒木說。
*
他們說,他的照片銳利狂放,然而他的人卻是會有條不紊地把房間裡的東西分門別類地整理好的人。
第一眼看到森山大道的時候,他正站在午餐的餐廳門口抽煙。非常不起眼的一位大叔。同事跟我遠遠看見他站在餐廳門口,走上去前,還彼此偷問:「那真的就是森山大道嗎?」然而即使僅僅只是走過他旁邊都感覺到了他的視線;並不是銳利極富侵略性那種,而更像是一種經驗性的資料蒐集的冷靜視線。
那確實與作品裡面那近乎異怪的取景不同。
展覽中展著他攝下的街頭女子的背胛骨上的天使翅膀刺青,然而更讓人在意的卻是女子略微轉頭的視線;一個赤裸的人體俯臥在草叢裡,看起來像是沒有頭的屍體;對著鏡頭失去背景露出牙齒微笑的大叔,笑容看起來陰森斜魅;街頭上的臃腫男孩翻著白眼,而往上拍著背光的美國大兵們臉孔模糊。
或者是某條無人的小巷中一個躺在那裡的人。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躺在那裡。
他的照片毫無脈絡,是各種一閃即逝的片刻。在那些誰也沒注意到的閃逝片刻中,即使沒有脈絡來為它們鋪陳意義展開詮釋的空間,它們也能自成其存在,並那存在之中直指著關於「人」的一切面貌。尖銳而赤裸。辛辣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那些照片裡的臉孔、身形、背影,並不是在邀請人們進入那個世界(或者那種視線),而是他們自身形成正對觀者進行著挑釁的視線。那些照片,不僅僅只是展示著被攝下的瞬間與物件,而是正在試圖突破那張相紙,朝外對著我們(觀者們)投出視線。
被攝下的人或物,正朝鏡頭尖銳地投以視線。
到底要從什麼樣的角度,才能看見那樣的瞬間呢?
影片中森山大道拿著傻瓜相機在街上亂晃,用各式各樣接近盜攝的方式拍攝下各種瞬間。他握著相機的手垂放著,但卻正在對著前方的女子高中生按下快門;從貼著大腿處的手上的相機略往上仰,只是這樣稍稍改變角度,鏡頭所拍攝出來的人群臉孔、建築物表情,視野就截然不同。
然而,與其說到底是從什麼樣的角度才能看見那樣的瞬間,後來我想,那並不是關於角度。
忘了是在《犬的記憶》或者是《晝的學校 夜的學校》中,他曾經提到暗房的作業,說到拍攝的時候總是盡可能多地拍攝,而在暗房中則是想辦法使之再現出腦子中攝下的那瞬間景象。
或許從他的眼睛裡看出的世界是與我們不同的世界。他在暗房中為一邊正在顯影的相紙上的影像刮出擦痕。於是路上一只誰遺落的高跟鞋上便有了擦傷一樣的痕跡。
或者從那個裸俯著的人體上我們看見的寒冷與荒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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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木說,森山大道最迷人的地方,真要說就是那灰色區塊。比起高反差所產生的強烈張力,「那曖昧不明的灰色才是他真正厲害的地方」,荒木經惟開玩笑說,「像森山大道這種人,就算很受女孩子喜歡,也是惦惦吃三碗公的類型啊!」
「就叫他『灰男』吧!」荒木很愉快,「這點子很不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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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會從森山大道的高反差黑白照片中感受到的尖銳,並不是強烈的非黑即白的、帶著指涉性的批判,而是一種沈靜的時空感。那之中橫移著時光的痕跡,是光與影的中途,介於此端與彼端、一種帶著中途性的非固定視界。
也因此,從那尖銳或辛辣之間,感覺到的從來不是「什麼」,而一直都是「好像」、「彷彿」,「或許」。在他的照片中不帶有命名的指涉,而是無法說明的流動,彷彿難以言喻的幻影。
分明的黑白之間非常銳利,灰色的部分卻相當抒情。
紀錄片中,大量跟拍了森山街拍的沿途,他拍攝的方式,還有他攝下的瞬間;以及影片後面森山把玩數位相機試拍的時候,他反折液晶螢幕自拍,拍下自己的眼球。
在什麼街角用什麼方式按下快門,看見什麼風景時他便舉起相機,什麼時候看著觀景窗什麼時候不看,這些枝微末節的事情真是有趣極了。
片中同時透過其他人,包括已故的《每日相機》編輯西井一夫以及另一位攝影家荒木經惟的觀點來看森山的生活與作品。特別是荒木那亂七八糟的發言,特別是片中的大亮點。
談及森山在《寫真再見》之後的創作低潮。荒木說,「低潮?恩我想那應該不算是低潮吧。只是《寫真再見》之後,感覺到這傢伙怎麼不見了?好像沒再出攝影集了?」
(咦到底為什麼明明是森山大道的紀錄片,我卻一直在引用荒木經惟的發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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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中,森山說,「我曾經看了一個電影...叫什麼名字來著,很有名的。主人翁不停拿著拍立得相機到處拍照。然後看了那個電影,意外地引發我的動力。我很想馬上就拿相機出門去拍照。」
從照片中,從書寫中,從影片中,森山自己常常不斷提到,自己很任性並且很懶惰,不太在意大部分的事情。然而他卻是一個「有時候走一百公尺就拍完一卷」,並且說出「與其拘泥在美學與觀念上,還不如用數量來決勝負」、「在攝影學校的時候有時問學生一個月拍幾卷,聽到『二十卷』這種回答,真想叫他乾脆放棄算了。」這樣的攝影家。
我想如果在看他的作品、閱讀他的書寫,聽他的話語時得到什麼樣的啟示,那就是,關於「銳利的視線」如何構成,那一定沒有別的,恐怕只能是不斷地、反覆地磨銳你真正看見的視線。那種反覆的活力,與非如此不可的銳利。
影片結束的時候我想,啊這真是一個很帥的傢伙。並且是很強悍的傢伙。
森山先生,看了你的紀錄片,也讓人很想拿起相機就出門去拍照呢。真想對他這樣說。
2011/11/13
結婚進行式

雖然自己也是到了不斷地在收喜帖的年紀,不過對婚禮這種事以前我經常總是能逃則逃。一方面是覺得那些繁文縟節還有形式化的東西,總像是綁架了我所熟悉的友人們,彷彿他們必須要經過這些「不成為自己」的儀式,才能踏進新的人生似的。另一方面也常常覺得自己在面對著看起來不再熟悉的朋友時,總免不了也不成為自己地客套一番。兩相加乘,經常一切就變得有點兒難耐。
不過,週末參加了朋友E君的婚禮,確有截然不同的體悟。如果說結婚是一種形式,那麼昨天那一場婚禮,每一個細節中都讓人感覺到我所認識的E。充滿感性與理性的平衡。
站在那裡那樣笑著的,確實就是我一直認識的她啊。
這幾年,朋友陸陸續續結婚,對我來說還很難理解所謂婚姻的意義與兩個人的生活這種事。那種生活呢,那種生活還能保有自己嗎?我常常這樣想。(在那種生活裡的妳/你還是妳/你嗎?)
昨天,怎麼說呢,有那麼一點覺得,「啊,這樣想的自己,或者這樣提問的自己,果然還是個小孩吧。」
那些提問是很無聊的。當然那種生活以及選擇那種生活的理由,都不是我現在的生活以及現在的我所能理解的(,同時,其實也不需要我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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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在婚禮現場,完全地參與了每一個環節。貫徹到底的歐式儀式,有一種看著老電影的溫潤情調。湖水綠的池子畔的婚禮,空中飄飛的泡泡,交換誓言,交換戒指,丟捧花。那一切的一切,連不喜歡參加婚禮的我都很服氣。形式貫徹到底,就成為美學;因此連我都很盡興。
準備丟捧花的時候,朋友走到紅毯道邊,長長的純白裙擺拖著,繫著高雅的緞帶蝴蝶結。她轉身,手舉高,一下子,假裝拋出去了,但是沒有。她轉頭看等著接捧花的大家,露出俏皮的笑容,然後把捧花往後一丟。
好像是她大學時代非常要好的朋友接到了捧花。大家一陣笑鬧鼓掌。
然後新娘子提著裙擺,露出了非常幸福的笑容。
我忍不住拍下那個笑容。
啊那真是太具說服力了。關於幸福的說明。滿足與滿心的喜悅。非常美。像夢一樣。
那笑容的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好像稍稍碰觸到了一點點,關於「幸福」這樣的東西。關於為什麼對有些人來說兩個人的生活比一個人好,為什麼雖然結婚繁文縟節並且人們總是不得不在裡面有一點點失去自己,也還是要穿過這個儀式進入嶄新的人生。
還有,嶄新的人生是一種怎樣的可能。
看著那個笑容我像是觸及了某一種真理。那種我沒有想像過,沒有理解過的東西。那瞬間有著難以說明的感動。
「啊,恐怕我果然還是個小孩。」認真的這麼想了。誠實的。
不過我怎麼想、怎麼理解,那種事,怎麼樣都無所謂的。
丟完捧花之後,每個人都分到了氣球,白色與藍色,繫著銀色與金色的帶子。大家一起到鋪著紅毯的橋上,一、二、三,一起放手。
一大團白色與藍色的氣球,散開,飛向白色與藍色的天空。越來越小。圓圓的,小小的結語。
像極了童話最完美的結尾。
親愛的E,希望妳比童話更永恆地,一直一直幸福下去。
2011/10/23
在極有限裡—W.A.V.E 城市微幅
昨晚去看了一當代舞團 YiLab:W.A.V.E. 城市微幅。從來沒有看過蘇文琪的作品,不過一看就很是驚豔。
舞者坐在宛如鏡子的舞台上,頂上懸吊矩狀成排的LED燈。那燈太暗了。我想。什麼也看不清楚。舞者曲坐在舞台的一角,聲音的波頻從喇叭漫天漫開來。
聽見的聲音全是頻率;無限的層層堆疊的音波在空氣裡,機械式/物理性的、頻率。而舞台上昏暗。整場表演中,視線的可見被壓縮得極有限。在那有限的視覺裡,100盞燈影投映在鏡子舞台的內裡(那裡我們碰觸不到,那裡只是光影的虛像陷阱),模糊得只剩對比,明與暗的對比,存在與無的對比。
舞者在頻率之間緩緩移動,極緩慢,緩慢到彷彿不可見;那緩慢來自極凝縮的肢體,慢慢地匍匐,延伸,展開,弓曲。肢體的情狀難以理解,頻率層層覆加,燈光閃爍。而舞者面貌模糊。
那舞者面容模糊,極有限的視覺中她的髮遮掩著她的臉,誰也看不清楚。然而那肢體凝縮的力道,那蔓生,在閃爍的燈光之間卻很明白。誰都無法不被那蘊含著的能量震懾。
有限的視覺裡聲音牽引著感官。
看得很吃力,那極為吃力的凝視之中,精神與動作著的肢體一起匍爬、挺起,伸展,弓起骨盆,貼近地面,再挺起,拋甩身體,吃力的視線裡虛白的身影晃動。
那不只是舞者,那是透過舞者身體構成的一種存在,分解開了的部分,無法命名的生命體蔓爬著,衍生著。誰也無法命名那是什麼。只是「身體」,只是「動」與「不動」,生與滅。那身體與明滅的燈共舞,燈的明滅轉換著精神,異色妖嬈,有時糊得沈入了哪裡,有時卻格外清醒。
當聲音的頻率一收盡,就算只是坐在觀眾席,那接近全暗、突然靜默下來的空間裡,皮膚的表面好像還麻麻的。好像被無數的頻率彈奏過;不知不覺中,那層疊的頻率聲音已經將觀者身體的界限溶解開來,溶散其中,於是當聲音一靜止,觀者瞬間無所憑依,那麻振的餘感只是共鳴過後的自我收束,像是一切結束,被遺置的荒涼。那像是是我們在城市裡行走的自持,既無所憑依得寂寞,又不得不站在那兒與那荒涼的存在對望。
然後燈光舞動。舞者在舞台上消失,成排的LED燈明滅,升降,自成頻率。沒有聲音以後,我們只憑恃視覺而那視覺僅被有限地佔據。
連燈光一起滅盡。視網膜上似乎殘流著光的線影,網狀交錯,一時之間像是夢境。一開始凝縮的視覺與身體鬆解開來。
城市,這個主題,有時候我想,關於城市我們已經幾乎沒有足夠的言語來談論它,以及談論在它之中的生活。然而這場表演僅用懸吊的100盞燈、音頻,以及身體,還有虛浮的投影,就構成了那整體。那同時也是,那難以言說的已經複雜得不成形的城市網絡,事實上最單元性的構成也就是人(身體),光,與聲音。
把元素降低到最簡化最純粹,然後以之為核心展開,然後超展開。
在那樣的黑暗之中,耳朵與眼睛都被佔據的有限自我裡,我以為人會想起很多東西。然而卻不是。在極為有限的黑暗中,感官全然地被佔據。我幾乎什麼也沒有想。
喜歡極了,雖然連那喜歡都那麼抽象。像在黑暗的冷水流之間淌游一回,那樣爽暢。那樣釋放。
2011/9/4
今日已足夠美好
多半的時候我並不知道長大的意義是什麼。那種意味著更多的自由同時也有著更多束縛(或所謂責任)的雙面性,總是讓人感覺不到這件事情具體的實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