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November 07, 2006

讀舒國治《流浪集》



每回買舒國治的書都是意外。都是走到書店,赫然發現書出了,便什麼也不想的買回家。買回家也必不先翻開,因為處在精神困頓萎靡混亂顛倒狀態之時,絕不能讀舒國治的書。那樣的情況讀了,只會覺得自找麻煩。(大概那樣的情況也不能夠讀任何的書。)舒國治的書需要一點平靜,還有多餘的耐心,慢慢地讀。

原先我以為是年紀的緣故。上回讀了《門外漢的京都》之後,縱使去了一趟京都,那感受仍然完全不同。而那書自京都回來之後也一直擱著。這次的《流浪集》,更讓人感覺到他字裡行間那種瑣碎的趣味,大抵是那種細瑣讓我以為需要一點年紀去體會。尤其這書延續前次遠流重印《理想的下午》跟《門外漢的京都》的字體,搭上這封面,整個古意盎然,頗有年歲之感。不過昨晚睡前仔細翻讀了一些,發現與年紀無關,大概跟耐心與安靜有關。

正巧最近煩躁失眠得很厲害,昨晚睡前讀了那篇寫睡覺的文章,讓人深感愉快。

從那文章看來,大約舒國治自己也是一個不久眠不熟睡的人,恐怕經常熬夜,而且有一點睡眠障礙。那種「整個夏天我都在睡覺。」或者「其實整個童年整個少年時光,我都在昏睡之中將之度過了。」的時代遠去之後,睡眠開始變成一種細緻的行動;為求一個深而長的睡眠,要不有賴極度疲累或長時間沒睡;那些「情場失意」、「股票操勞」、「政壇落寞」、「聯考考完」、「兵役退伍」、「藥癮告段落」,或任何需要「求一趟大睡眠一段睡前人情世事者」,則像是以睡眠求一斷絕過往。

這麼說來,睡眠障礙或失眠恐怕著實勞苦,除了不得休憩之外,還不斷前事,所有煩躁疲累耗盡心神的事物在無法安靜睡眠的情況下,如滾雪球般越滾越大,難怪他說「好的睡眠,令人的神情十分評定,臉上全是淡泊之氣。一張焦躁的臉,有時是從小就睡得不夠,或是在媽媽懷胎時孕婦的精神沒得到安詳之調養。」

睡前讀這樣一段話,感覺再心領神會不過。

他也寫公路跟流浪。寫流浪有點延續京都的門外漢趣味,能不花錢就不花錢,能走路就走路,能少行李盡量少行李,路上絕不添買東西,不帶相機底片,不花太長時間在路途上讀書或寫明信片,不花時間吃美食。說穿了是不眷戀。他說,「流浪要用盡你能用盡的所有姿勢。」

讀京都的時候,我總想,啊,這完全是一種寬裕的自由心境。他反覆去了京都十數次,當然每次都能閒散漫遊。但讀了這篇寫流浪,回頭想他寫京都,突然對那種心境有點明白。

「常常念及累之人,旅途其實只是另一形式給他離開都市去另找一個埋怨的機會。
他還是待在家裏好。
即使在自家都市,常常在你面前嘆累之人,遠之宜也。」

「最不願意流浪的人,或許是最不願意放掉東西的人。
這就像你約有些朋友,而他永遠不會出來,相當可能他是那種他自己的是是世間最重要事之人。」

這兩段話讀著讓人驚奇,「唉呀不是在說我嗎?」的謎之音隨之浮現,又想辯駁又覺部分有理。

有時我覺得這便是讀舒國治有趣的地方。他寫每個人都想過做過的瑣事,如睡覺,如流浪,但酣暢的文字之間卻處處是逗留之處。正因為他總是在告訴你「宜」如何,怎樣才是「好」,以一種幾乎是鑑賞的角度寫這些瑣事,便讓人在讀的過程中有了進退兩難的心境。既同意,又想反駁,這種若即若離的書寫跟閱讀結束之後,便有了一種乾淨。

有時持懷疑「是嗎?」,有時持驚奇「真的嗎?」,有時持反覆懊惱心理「這跟我真像,可是……」,有時持高度同意「對對對,就是這樣沒錯。」大概讀舒國治的散文,我自己總會在這幾種狀態裡反覆來回。

那些文字與話語並不會像某些極好的文章讓人貼著心底讀了,好得讓人深切而滾燙地印刻在腦海中,想及便感同身受,結果便像中毒一般反覆喃喃,嚴重時還會把整篇文章背下,天天讓那些字句反覆踩踏在心上;舒國治的散文讓人不會有「後遺症」,他的文字與話語懸在離心十公分處,維持著這樣的距離,你既不會因為他的某些說法中毒,但也不會太過飄遠而無感。有了空間反覆思索那話語裡的宜與不宜,掃過一遍自己的思緒,反而有清明之感。

因此,舒國治的散文,實在不能說是某種療癒系,不過卻往往有療癒之實。

昨晚讀了幾篇,心領神會之餘,竟難得睡得安靜酣暢極了。

PS,這書編輯得非常乾淨,沒有什麼多餘的推薦字語。不過方才在找網路書店連結的時候,發現博客來上的內容簡介寫得有趣極了,在書店買了書的人也推薦上博客來看看。十分舒式幽默。尤其「關於作者」部分。

2 comments:

lilith said...

這本書沒有出大陸版,台灣的豎體版看著又著實辛苦,因而明知是好書,卻也遲遲未買了來讀。剛剛看了《One Way Ticket to Mombasa》,突然又想起這部書。
看了你寫的日誌,發現的確需要耐下性子好好讀一讀這本書。

a_tham said...

今天下午才在书局读完这本书,非常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