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6/19

讀瑟鐸的漫遊路線


聽〈ギブス〉這首歌反覆了一整個下午。一邊聽一邊翻讀Certeau對於寫作╱閱讀與場所的段落,有一些不負責任隨想。

「與成為書寫者——那些像早期的農夫在語言的土地上耕耘、像掘井者或者造屋者一樣建立他們自身場所的人——完全不同,讀者是旅行者;他們在屬於別人的土地上遊走,像流浪者跨走他們並未書寫的場域,掠奪埃及的財寶然後自己享受。書寫聚積、堆囤,藉由建立一個場所(place)並透過再生產的擴張政策來繁衍它自身的生產,以對抗時間。閱讀則不花任何力氣來對抗時間的侵蝕,它並不試圖維持它已經熟知的一切——不然的話就是它做得很糟。它所經過的每一個場所都是一個失樂園的重複。」

「確實,閱讀沒有場所(reading has no place)。巴特用斯湯達爾的文本閱讀普魯斯特;電視觀眾從電視新聞裡面閱讀到他童年的消逝。有一個觀眾談到她前一晚看的電視節目:『這實在很蠢,但我總是同樣地坐在那兒。』究竟是什麼場所如此蠱惑她?這跟讀者是一樣的:他的場所既不在此也不在彼,可以是這個也可以是那個,但又不是這個或那個,是同時在裡面也在外面的。」(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174。)

我一直很喜歡瑟鐸這種談論方式。在這種書寫與閱讀的關係中,書寫是Strategy而閱讀是tactic。然而關係一直都是相對定義出來,書寫對抗時間的不可逆也可能可以是一種tactic。這種相對而生的實踐空間或者實踐可能,打破了教條主義的思考而開展出無法預知的空間。

這種實踐顛覆了戰鬥的意義,把戰鬥的場所重新打開,成為一種游擊戰式的遊戲。戰鬥發生在面對面的每一個瞬間。這種戰鬥不尋求大勝利或者大革命,而是每一個瞬間瓦解所生產出來的空間與可能性。所以無法預知,所以靈活,所以可能。

當然同時也薄弱且危險。可能被批評過度樂觀,之類。

第一次閱讀瑟鐸的時候我確實對這種戰鬥方式持保留態度,它非常理想,作為一種思考方式有著令人驚訝的啟發性。不過是直到最近我才稍稍地略為理解那種游擊式戰鬥的困難。

它確實非常困難。首先要在設置好的Strategy裡面獲得得以施展tactic的位置,就是非常困難的。tactic追求的是一種偷獵式的(poach)的姿態,那種掠奪的方式是搶了就跑,這當然需要一個起跑的位置與快速進退的路徑。它其實需要很精確的判斷,還有非常熟練的,也許是稱之為技巧的東西。

而且不能夠猶豫。

tactic是隨處都可以發動的游擊戰,但是隨處發動不表示任意或者任性。它要求對敵人的徹底理解以獲得得以偷獵的空隙。你必須要非常、非常了解你的敵人,掠奪才會有效益。

這些完全不是當初念瑟鐸的時候想到的那樣輕盈、靈活的日常實踐。不過所謂的「效益」,事實上是一種靠近strategy的想法,或許應該不要這樣想的。因為效益的堆積目的,追求的就是勝利。

我不確定對瑟鐸來說,tactic存不存在有「勝利」這件事,或者它如何定義游擊戰式的「勝利」。破壞strategy的結構能不能是一種勝利?因為strategy總是會重建的,也因為tactic的目的並不是推翻政權的革命。是這樣嗎?

然而沒有效益的實踐,難道不過是一場徒勞?

沒有下雨的下午,讀著瑟鐸,隨便地想了很多。

也想起以前讀瑟鐸的時候,某一位持有堅定左派色彩的老師,對這種說法非常不以為然。我們幾乎為了要捍衛瑟鐸而跟他吵了起來。最後那位兼任的老師不以為然地出了教室,下一堂課開始我已經不想參與他的討論了,而他似乎也覺得與我們之間沒有對話的可能。

想起了這種小事。

反覆聽著〈ギブス〉的時候,突然也覺得這是一首跟「場所」有關的歌。因為開頭是這樣唱的:「你總是馬上就想照相/但不論何時我就是討厭那一點╱因為一旦照了相╱我就變老了不是嗎?」

就像書寫對抗時間,照相作為對抗時間的一種tactic,它展開一個場所,保留某一個瞬間;它在時間之流中偷出一張相紙的空間。於是這tactic同時又承認了strategy牢不可破的結構。時間不會停止的,越想透過什麼對抗,越承認它的無法對抗。

我很喜歡這歌的開頭。現在還一直聽著。已經反覆地聽了三個小時了。

不負責任隨想就到這裡。畢竟瑟鐸總是在說一種Wandering line,走在城市中的,隨意的漫步軌跡。(儘管我的是完全沒有詩意的,接近任性的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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