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常喜歡夢枕獏這次的《陰陽師夜光杯卷》。非常喜歡。幾乎超越了過去任何一本。更精確地說,這次的夜光卷,帶給我過去任何一本短篇集子都沒有的閱讀感受。
去年那本長篇《瀧夜叉姬》其實讓我感受到夢枕獏說故事的新方式,一種完全不同的敘事觀點。我覺得相對於短篇集子,《瀧夜叉姬》的敘事架構顯然比較大,晴明跟博雅並不是主角而只是參與在其中而已。早一些出版的另一個長篇《生成姬》也完全不是這種寫法,而是跟短篇集子則比較以博雅跟晴明為軸心地書寫比較相似,不管故事是否發生在晴明或博雅身上,視角都是從他們兩人出發的。因此我在閱讀《瀧夜叉姬》的時候,其實被那個抽高的大敘事觀點震懾到了,對「架構在這個大敘事後面的言說核心是什麼」反覆思索猜測了很久。
《夜光杯》則是回復了那個在短篇集子裡面讀者都很熟悉的晴明跟博雅的關係。可是這次有那麼一點不同。(大雷勿入)
在讀第一篇的時候,我就已經大為感動。完全地。
第一篇〈月琴姬〉超級棒。是整本裡面我最最喜歡的故事。因為它雖然寫的是博雅跟他無意間創造出的式神的故事,可是事實上卻完全地表達了晴明跟博雅之間非常深沈的彼此理解。感覺作者靈活地玩弄了博雅與晴明之間可愛的微妙關係(就像晴明逗著博雅一樣,我覺得作為一個讀者,好像也完全被作者逗弄了)。
這個故事最棒的一點就是博雅創造了自己的式神這件事。這個安排,把晴明眼中那個「比我有著更為傑出的能力」的,能夠與天地共鳴的博雅形象表達得再具體不過了。
不論是老實漢子博雅被晴明猜中是「跟女人有關的事」時在鬧彆扭的橋段,或者是晴明模仿博雅的口吻說出博雅無意間命名了阮咸(「啊,沙羅啊,沙羅啊,妳怎麼會發出這麼美妙的音色呢?妳怎麼會這麼美呢?我真是疼愛妳啊......」「反正你這個人,一定像在對女孩子喃喃細語那般,對著它說出這些話吧?」),或者是晴明對那把阮咸說「妳不用擔心,就算在其他人手中發出聲音,妳也已經是博雅的所有物。」的橋段,我都又笑又感動。
這把阮咸因為被博雅彈奏以後,又被博雅命名並且喃喃細語地疼愛著,因此在其他人手中發不出聲音。
故事最後兩行,是在晴明與阮咸精靈沙羅溝通之後,博雅彈奏阮咸的美妙結局之後,補敘那樣地寫了這把阮咸後來的事。
「到了後世,據說工匠為修理沙羅,剝開面板時,發現面板內側有以螺細花紋鑲嵌而成的天竺女畫像。」
雖然只是補述似的兩行,可是卻讓我感覺非常寂寞。因為希望待在博雅身邊而故意在其他人彈奏的時候不發出聲音的阮咸,在博雅消逝以後的後世,是怎樣寂寞呢?類似這樣的心情。
整個故事非常細膩地起伏著,讓人隨之擺盪著,嘆息著。可是又溫著暖意。
其實《夜光杯》全本都是如此。沒有以前某一些故事裡會有的可怖的殘酷感或者尖銳感,全都是非常溫暖的某種領悟或透徹。雖然有九篇故事,但這一整個透徹而細膩的主軸貫穿著這九個故事,使人在閱讀的時候感到非常舒坦。
每一個我都很喜歡。
比如說,善女龍王借走博雅的葉二,或者散落而以各色蟲的方式現身的彩虹,或者七十二歲但難忘此生唯一情人的高僧淨藏法師,或者因被人惡作劇而永遠讀不完經卷的小僧鬼魂,或者誦著法華經的法師蟬。
每一個都讓我很感動。
關於書名。
因為好奇所以查了一下,我不太記得夜光杯最早是出現在哪一本裡面,也許是《付喪神卷》的〈迷神〉那故事。總之印象中,夜光杯第一次出現的時候,說明是大唐傳來的杯子,黑玉製的高腳杯。
用夜光杯喝酒的時候,晴明跟博雅正是看著櫻花花瓣掉落,談著「觀望的人心」的咒,並把博雅搞糊塗的咒的故事。
對博雅看見櫻花花瓣掉落,深有感觸的時候,晴明說:
「你看到那片櫻花花瓣飄落,內心感覺很美,或為之動容的話,便表示在你內心已萌生了『美』這個咒。」
「因此,博雅,佛教所謂的『空』,正是這個意思。」
「某種東西存在於某處的意義,必須是『那東西』與『觀望的人心』二者皆存在,那東西才會產生其存在的意義。」(付喪神卷,頁130)
忍不住把這個想在一起了。晴明這個對「那東西」與「觀望的人心」的說明,其實那種完全地貼合了我對夜光杯卷的理解跟我感覺到的那種不同於過去的閱讀感受。
或許我也是觀望的人心之一,受了「夜光杯」的咒。
因此這集子裡每個故事都像夜光杯那樣。雖然夢枕獏沒有說過夜光杯是怎樣發光。
雖然我根本沒見過。
不過這集子裡每個故事,都像夜光杯那樣,在黑暗裡發著也許是綠瑩黃冷色調的,卻讓人感覺舒坦、緩緩在心底流過的光。
2008/8/13
夜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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