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6/4

貓與灰色的湯

上一次因為讀一本書而哭了是什麼時候呢?

自己一向不是那種會讀小說感動到哭的那種人。說起來,在電影院哭的機會遠遠大過在書頁前。(啊當然,報告寫不出來、課堂reading念不完是另一回事的哭。好啦,這裡說的當然不是那種事。)

上一次因為讀一本書而哭了,仔細想想,還有著印象的,應該是梅濟民的書。我讀得哭了的應該是《牧野》。至於哭點是什麼,在什麼樣的段落上掉了眼淚,我是一點也不記得了。我連那書在講什麼都不記得。那只是一本課堂上國文老師推薦的書。

這並不是說我不愛哭。事實上正好相反。我上次狠狠大哭,是在二月底第一次親手在發售日當天買了B'z的廿週年演唱會DVD、並回家馬上看完的那天。演唱會最後謝幕、兩人分頭繞場,最後回到舞台上相擁,然後螢幕開始播放工作人員名單的時候,我一個人在黑暗的房間裡大哭起來。

簡直是比失戀還要慘地狠狠大哭了一場。

不過閱讀因為訴諸文字,需要自己去填空相對真實的影像,因此並不是一種很容易把人弄哭的媒介。當然這是之於我而言。不過這幾年似乎也聽說過有一些會讀著小說然後哭了的人,我不太明白那樣子的情況是什麼。

不過昨天卻讀著一本書而哭了。而且那並不是第一次讀的書。是村上春樹的《人造衛星情人》。只是在工作到一個段落的清晨六點,為了幫助睡眠而重讀。

比起來,在其他所有讀過的村上先生的小說中,確實這本的情節一直都是相對於其他而言,對我來說總是感到很受傷的一本。打從第一次讀就是如此。因為我一直非常介意而且不解為什麼村上先生把那個主角弄丟了,而且不把她找回來。

那種脫出日常生活軌道的消失,作為一種日常的出軌,其實是村上小說中經常使用的情節。發條鳥也是,冷酷異境也是,羊男也是。總之在村上先生的故事裡,大家都在消失。我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讀《人造衛星情人》的時候,小堇消失的時候,我覺得那不過就是村上先生那樣一貫的作法。像是發條鳥中那隻消失的貓。

說穿了我一點也沒有感到危機。不過我想我應該也沒有在期待小堇會被找回來,之類的。在一開始的時候。

後來是跟著主角去找了小堇以後,我變得越來越介意這件事。小堇的消失、她的夢,她留下的非常熱心地寫著的兩個文件資料。她無能實現的慾望,那不明就裡的熱切。我變得對那熱切越來越投入。

於是我發現那消失是一種暴力式的剝奪。是村上先生對於讀者(也就是我)所進行的暴力式的剝奪。

暴力式的。
‧‧‧

因為故事還在寫小堇、敘述者還在想著小堇,描述小堇,說關於小堇的事情。那不明就裡的熱切沒有解答,小堇卻不再出現了。多一次也不再了。那樣子地嘎然而止的、暴力式的剝奪。在距離第一次閱讀很久以後我才明白,我所感覺到的正是一種死亡的剝奪感。你無能為力的、不會復返的剝奪感。

我不明白為什麼作者要製造這樣一種不復返的剝奪。當情節從日常生活脫軌以後,沒有道理不能回去的,就算回去以後不再是以前的樣子也無所謂,還是可以讓這角色回去的吧。只要作者願意,就可以的。我不明白為什麼作為一個作者,村上先生對讀者剝奪了這個角色。

所以打從第一次,我就覺得這是一個我讀了而「感覺到非常受傷」的小說。

所謂的受傷當然不是這種情節傷害到了我之類這樣的事。或者說穿了其實刺傷我的,恐怕只是閱讀著這書的那個跟著情節的、我自己的意識罷了。

這當然是因為我非常喜歡小堇那個角色。也許不僅是這樣也說不定。但總之那是一個非常熱切地書寫著的女孩子,透過書寫把思考理清楚而「因此這麼一來需要花上比別人更多的時間理解事情」的女孩。

那個女孩子曾經養過一隻貓,那貓有一天在她眼前莫名地繞在一棵松樹根部打轉,非常興奮。並且在猛烈地轉著圈圈之後,突然毫無預警地跳上了樹。然後貓就消失了。

每次讀著後面小堇的消失的時候,總是很理所當然地感覺到那情況是在與小堇對她的貓的這段描述相對應著,同樣是受到一種奇異的衝動所驅使、繞著某物那樣急急地打轉、最後衝向了那個慾望物,而最終消失。

但是我始終無法掌握那個消失本身的意義。那是一種慾望的無法完結的象徵嗎?還是正恰恰是完成慾望的象徵呢?所謂的超越與剝奪難道不是同一件事情嗎?在書裡這個消失也許也是與另一個角色「分成一半」的境遇相對比著。或者其實就是說我們人呢,無論如何並非是一致地過著日子的。總有一個平行的自己在別處。當然也有人說,這種相對應的此端與彼端兩個世界的對比,經常是村上先生慣用的一種模式等等的,或者這兩個平行世界的對比,正恰恰是日常與非日常的對比,諸如此類。

但是所謂的「消失」是什麼呢?不管是一半的消失或是完全的消失——我覺得比起此端與彼端,比起日常與非日常,我更在意這個「消失」的斷裂,也就是「消失了」,句點。後面是什麼,就是灰惘惘不可描述、無須描述,無可經驗的一切。但又並不是超驗的,我想作者無意那樣指涉。我總是覺得他,村上先生,在那裡也許懶得解釋了。

「就是消失了嘛。不,見,了。」如果有人纏著問,「消失是什麼呢?」大概可以這樣耍賴地回答吧。(雖然這其實也並非是村上先生的作風。嗯。)

正是那排擠著語言可敘述性的暴力性質使我覺得很受傷。

昨天重讀的時候,突然覺得,其實那個暴力感之所以那樣深切地簡直使人感到受傷,是因為這個暴力性非常清楚地在作為敘述者的小堇的朋友口中說出來了。

在尋找小堇未果以後,他這麼說:

雖然如此,我大概再也回不去原來的自己了吧。到了明天我大概會變成別的人。不過周遭的人應該不會發現我已經變成和以前不同的人回到日本來。因為從外表看起來一點也沒有變。雖然如此,我心中卻有什麼已經燃燒殆盡、消滅掉了。在某個地方流著血。不知是誰,不知是什麼,正從我心中離去。低著頭,不說話。門打開了,門關上了。燈熄了。今天是對我來說的最後一天,最後一個黃昏。到天亮時,現在的我已經不在這裡,這身體將會有別人進到裡面去。(頁226)

讀到「今天是對我來說的最後一天,最後一個黃昏。」的時候就哭了。

那是毫不遮掩的赤裸表白。而且蘊含著比表白遭拒而更為深層的傷害。因為小堇消失了。

再也不會回來了。
‧‧‧‧‧‧



故事裡頭提到貓與灰色的湯的事。那像是視覺暫留那樣強烈地留在我的腦中,並且讀了那個段落以後,在某種程度上,使我的腦子變得很空。

那是一則貓吃掉人的新聞。是小堇在旅遊途上閱讀到報紙上頭所寫的一小則新聞。一個獨居的老婦人在屋子裡死了,與她一起住的僅有幾隻貓。老婦人某天心臟病發、在沙發上就這樣死了,沒有人知道。因為主人死了,貓也出不去,屋子裡沒有食物。後來貓忍受不了飢餓,把主人的屍體上的肉吃了。

我想像著在緊閉著的公寓一個房間裡,肚子餓得半死的那些貓的樣子。那些柔軟的小小的肉食獸類。在那裡我—真正的我—已經死掉了,而牠們還活著。牠們吃著我的肉,啃著我的心臟,吸著我的血,我腦海裡浮現這樣的情景。側耳傾聽時,遠方某個地方,可以聽到那些貓在吸著腦漿的聲音。三隻體型修長的貓,圍著斷了的頭,正吸著積在裡面濃稠稠的灰色的湯。牠們紅色的粗暴舌尖,正美味地舔著我意識的柔軟皺摺。(頁217)

小堇的消失、某種部分的消失、這邊與那邊的差異,空洞的自己,完全地變成另外一個人容裝在現在這個自己的殼子裡。那些屋子裡的貓,體型修長的貓,圍著死去的人斷了的頭旁邊,舔嗜著那裡頭濃稠的、灰色的湯汁。

就這樣。關於貓與灰色的湯。想起來的時候,積在裡頭濃稠稠的灰色的湯,已經被貓吸食殆盡。

而小堇不再回來了。



PS,
好吧,其實故事的最後兩頁,寫了關於敘述者接到小堇如常電話的描述。像是作夢一樣地,敘述者「我」接到了小堇的電話。不過我一直都覺得那只是一個詭計。我不相信那是村上先生真的讓小堇回來了。我覺得,那只是村上先生想要避免像我這樣的讀者,纏著他問:「到底哪裡去了呢小堇?」這類煩人問題,而寫下的狡詐結局。

只是為了避免蛇一樣纏人的讀者而已吧。我這樣確信。(雖然作為一個纏人的讀者,我一點也沒有放棄地不願意相信他的詭計,仍然像蛇一樣纏著寫了這樣長的、充滿瑣碎念頭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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