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氣突然變得冷了。冷風中去看了某個展覽。是個個展。
◆「很辛苦」—周育正個展,也趣藝廊(1/9~1/31)
◆導覽
展名叫做很辛苦。當藝術家的辛苦當然不是我輩能夠輕易地理解的。不過整個三層樓空間配置設計,沒有標示名稱的各項作品,結合聲音與影像的呈現,畫廊的人說,「他讓整個畫廊就像是一整件大作品。」我同意。單單是聽他們說這個藝術家在剛接洽的時候還自己作了三層樓空間的模型出來,考慮了所有作品的懸吊位置、擺置以及作品間彼此對話距離,等等等等的。
恩,果然很辛苦。不過那辛苦裡似乎還有別的殘留在我的腦子裡。
(雖然那個導覽一開頭說,那導覽有點多管閒事,不過在現場聽了藝術家自己的導覽之後,我覺得那導覽其實在平日沒有藝術家導覽的情況下,非常值得一看。不管是一樓的幾件動態、音像作品或者二樓空間的「展場空間」巧妙對話,越往樓上走,彷彿就越進入那整個大作品深處的無法名之的東西。)
想講的是關於三樓的事情。
三樓的整個空間裡,充滿了作者的個人經驗物品的再現。沒有燈光投射的空間,只有一扇投影出來的白葉窗。靠近百葉窗的兩角擺了兩張墊子,墊子上頭隨意放著耳罩式耳機。坐在墊子上拿起來一聽,那是藝術家的爸媽唸著傑克與魔豆,小紅帽等床邊故事。(我都忘了大野狼吃掉小紅帽以後是因為吃得太飽躺在床上睡著發出鼾聲而被經過的獵人發現,然後獵人剪開肚皮就出小紅帽以後還在野狼的肚子裡裝滿了石頭而野狼就這麼跌下床摔死了。)
空間的中央,一件以動畫方式製成的作品中,一頁頁上頭打著日記的A4紙張落下,上面是藝術家的母親寫的日記中關於他自己的部分。紙頁落下的速度很慢。飄盪的姿態有點落寞。(當然只是我這麼想。那是一些母親關於孩子的日常點滴的書寫,那麼家常、瑣碎,那麼尋常又私密。)這件作品的對面(或者斜對面)是父親送的一本充滿教育意義的勵志書,一樣是動畫製成,作品中的書緩慢地自動翻頁。
我從那些日記與書往回看。
說真的這整個三樓一開始讓我有點不好意思。那些經驗物品非常陌生,僅僅是獨自在那裡並不與我有關。那些話語是別人的,影像也是,書頁也是。我像是闖進了誰的記憶裡面。那空間裡滿滿都是他極個人而私密的記憶。父親與母親的話語從文字上掉落下來,在我這個陌生人面前彷彿失去他們應該有的重量(我猜想在原在的記憶裡面應該是比我所能理解的更重一點)。
然後到達投影的百葉窗前的墊子。我小心地蹲在墊子前(像是在別人的房間裡面沒有辦法隨意地坐著)聽著小紅帽故事的時候,投影的百葉窗緩緩暗下(這時周爸爸正說到大野狼一口吃了小紅帽、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發出鼾聲,獵人經過聽見了...)。然後那麼暗了一陣子(到了獵人跟小紅帽一起把裝滿石頭的大野狼肚子縫起來、大野狼醒來的時候),百葉窗漸漸地亮起來。
那光線竟然很像是天亮了的感覺。在獨自一人的房間的窗邊,天亮了起來。溫和的、並不帶著什麼意味的,天光。
然後我突然明白,那並非「像是一個房間」,那確實是一個房間。那整個三樓的空間是作者的房間。那裡有他第一盒蠟筆(在那個年代裡「非常厲害的六十四色蠟筆」)、父親送給他的書,小時候聽著的床邊故事。還有窗邊的天光。
那超越了一個展間。那是他充滿記憶、構成他這個人成分的房間。(雖然藝術家說,他希望這些再現可以喚起觀者的相似記憶,作為一種樣本地展示在那裡。)
我的不安來自闖進了不太熟的男同學的房間。空氣裡有我不認識的氣味。幾件牆上懸掛著作品彼此間無名的互文所交織成的,不只是記憶而是這個不太熟同學的整個人的成分。從那裡面你窺見他的家庭,他爸媽買給他的第一盒蠟筆(特地從美國帶回來——雖然是一塊九六美金、超市牌子,他說),你不小心聽到他的父母唸給他聽的床邊故事,還有那些日記裡細細瑣碎的母親內心的滴咕,像是知道、又不知道(像是你知道、又或者你不太知道,不那麼想知道的但其實心裡那麼明白的爸媽沒有說出的心裡的滴咕)。
那扇百葉窗像解開一切的謎。那接近窗邊濛亮的天光像是一個節點。讓我莫名地蹲在墊子前聽著床邊故事(生澀的聲音讀著故事書),心裡湧著什麼。想起了什麼。什麼被重疊了。
像是那些各種記憶紛沓的夜晚裡面你想著什麼而突然地就睡不著了。隨便翻來覆去的時間裡面也許腦子裡曾經閃現童年聽過已經不記得的床邊故事(你想著小紅帽裡的大野狼究竟是怎麼死的?為什麼是獵人呢?)。你想著自己的原點,在房間裡面到處散著的物品。拼湊的不連續的人生隨意地播放。
然後不小心天就亮了。就是那樣的天光,透著百葉窗。
(你像是不小心有點瞭解了這個一向不太熟、幾乎沒說過話的同學。)
一部份的我或許沒有從這些再現裡理解到所謂的普同性經驗(因為我爸媽從來沒有給我唸過床邊故事呢,那些男孩子房間裡的擺設那麼陌生)、又或者其實是有(不然為什麼看著那件母親的日記紙頁掉落的感覺讓人那麼深刻呢?還有那個濛亮的天光)。不過更多的,從那些東西裡面我似乎不小心看到了一種接近核心的景觀。那包裹在那些再現中的核心,那些充滿著期待、凝視、關係交織的再現文字回頭纏著那些關係,包裹著核心,那稱之為原點的東西。
心裡好像什麼靠近了一點。(當然、當然,當然只是我自己這麼以為。)
「很辛苦齁?」簡直想這麼拍拍那位不太熟的同學的肩。「我也看過那樣的天光喏。」
PS,那麼,展期到一月底,如果耐心地讀文章到這邊的大家(真的有嗎?),不妨也去看一看吧~。
2010/1/17
「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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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得很生動!!!沒法回去看的我都覺得身歷其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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