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8/26

棲映之地

今年年初的時候,也許是一月或者是二月,我跑到日本動畫導演今敏的官方部落格上,留下訊息說希望採訪他。像這種留言表明採訪的作法成功率極低,何況因為是今敏。所以我沒有抱太大希望。


後來忘了過了多久,並不是立即,但是我收到了Mad House的回信。一位聯繫人員詢問我的線上採訪計畫、需求,以及報導發表的時程。對方是一位女性,信件往返的時候我直覺那是個年輕的女性。她非常客氣地與我討論所有的細節,當時我提出約八個問題,對方說也許需要我濃縮成五個,她說「因為今敏導演在工作之間能回答問題的時間很少,所以若你們能盡量濃縮問題,我們可以比較完整地完成它。」我說好。


最後我擬了五個或者六個問題,請朋友翻譯成日文。或許是六個。剩下的時間是等待。

大約是一個月之後我收到回信。信件中夾帶著今敏的採訪書面文字,只有六個問題,但滿滿九頁。每一個問題他都仔細而且細緻地回答。包括非常技術的層面。

問題的最後一個,我問,在自己的作品之中,有沒有認為哪一個人物與自己最接近?

他回答:

比起苦惱於理想與現實的差異,總之接受現實,我認為在那個現實的框架中考慮能夠做到哪種最好的程度是健全的。那樣想法也會湧現而來。

在這種意味下到目前為止創作、演出的登場人物中,或許比較能夠反應自己價值觀的是『妄想代理人』的中年刑事,豬狩。和現實有相當大齟齬的豬狩,在最終回說出接受現實的台詞的畫面,即便是我自己也相當在意。

是『正是沒有棲身地的現實才是俺的棲身之地』這句台詞。現實的今敏沒有認為『沒有自己的棲身地』這樣的寂寞狀況,但是我充分有從每天媒體放流世間的價值觀離去的感覺。然而,接受這樣的現實,如何投入才是重要的。

當時看見這段話的時候,坐在辦公室裡我覺得好想哭。那時只是初春,不過心頭卻熱熱的像是盛夏的陽光。像是即使是遠在這之外、無關緊要的自己,讀著這些,也像是找到了某個歸所。棲映之地。


他非常認真回答了我。儘管這個訪談這麼簡單,儘管我什麼都不是。當時我想的是,這個人,他打從心裡相信著自己,同時坦率而真誠。他的答案即使以破碎的日文理解讀起來,都還是可以感覺到字句的重量。

我覺得那絕對是我做過自己最喜歡的採訪內容的前三名。雖然來的回答是日文,沒有能力翻譯日文的我請了朋友翻譯,並且在雜誌中原文問答刊出、沒有採取一向撰寫成文章的形式。當時我認為,只能這樣原汁原味地呈現他的想法了。作為編輯的我沒有辦法對那些文字做任何撰寫、編排或者調整。

他的助理傳給我好多分鏡圖,全是掃瞄的手稿。幾十張。我吃驚之餘非常感動。所有的圖檔也由工作室那邊非常仔細地與各發行公司要到了高解析圖,然後完成了這個採訪需要的圖像。某種程度我是被那種大方震懾了。對於自己的作品,僅僅只追求怎樣才能夠更為完整地敘述、表現,整個過程讓人感覺到「就很單純的只是這樣而已」。

那種單純與真誠使這個採訪的結果成為我不管自己重讀幾次,都意猶未盡的文章。

今天很晚的時候我才在朋友的訊息裡看見了今敏過世的消息。非常震驚。看見遺書的時候也感覺「那應該只是一個某種關於死亡的書寫」等等的看法。讀了兩次,才發現,這是真的。

完全沒有辦法相信。

採訪中談到的「夢想機械」終究沒有完成。在遺書中看到那段關於「夢想機械」的話的時候,我忍不住非常、非常傷心。

我最放不下的就是「夢想機器」。
因為搞不好,一路上含辛茹苦做出來的畫面,是非常有可能再也無法被任何人看到。
因為原作、腳本、角色與世界觀的設定、分鏡、印象音樂...等等所有的想法都在今敏一個人的的心中。
當然了,有很多部分也是作畫監督、美術監督等等許多工作人員所共有的,但基本上這部作品只有今敏知道是在搞什麼,也只有今敏做的出來。如果說會變成這樣全都是今敏的責任,那我也無話可說;但是我自認我也是付出了不少的努力,希望能跟大家一起分享這個世界觀的。事到如今,我的不對實在令我椎心刺骨地痛。

我想我從來沒有為一個實際這麼與自己毫無相關的人這麼傷心過。

訪談延遲刊出了,刊出的時候甚至當時與我接洽的助理已經離職了。當時其實以時間上算起來雜誌出刊應該已經是他知道自己罹癌以後的事。

所以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那篇訪談。

可是,看著遺書的我同時這麼想著,那篇遺書太有今敏的風格了。直率、真誠,每一個字都是從心裡出來,而且鏗鏘有力。

直到最後,他仍然這樣。充滿生命力的明朗。



PS:
今敏的遺書翻譯:http://ppt.cc/RLWT
(本文中引用段落同樣來自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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