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走路去好久不見的鬧區裡的書店。自從搬離那個聲色華麗的區域之後幾乎就沒再去過的書店開著二十四小時。我幾乎都快要忘了它開著二十四小時。
原來是去買一本書,寫功課。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卻買了一本小散文集。那大概是這幾年來好難得買的一本薄薄的散文集子。
我已經很久沒有那樣走路回家、散步去書店。也很久沒有讀那樣的文字。什麼樣的文字呢?說不出來,是好一些年前熟悉,後來則完全抵拒著的。不過其實那些都不重要,那都不是重點。我抗拒那本書,但是繞來繞去,卻還是買了。
我抗拒它是因為我知道讀它我不免難過。那文章是之前得獎的時候就在報上看過,沒能看完。好奇怪談死亡的事情一直就是那麼難捱。但是那抗拒是這樣。因為明白無法抗拒所以變得抗拒。那些事情儘管是別人的,還是可以那麼深地鑽進人的心底。
一開始人還是哭的。但後來它就變成更為沈重的東西。再也無法被命名了。連眼淚都無法命名的時候,它就自我完成在那裡,誰也無法動搖它。
我一邊聽著一張叫做「我居住過的街道」的專輯,一邊讀那個文章。奇怪地搭配出一種洗石子一樣的念舊感。
其實我並不知道自己想起的是什麼。這幾年死亡來來去去,好像早已經變成一種日常的瑣事。有的時候我不自覺在反芻那些,卻不是很確定自己反芻的是什麼。這幾年我失去了很多東西,慢慢地細數,就連清單都變得謅亂模糊。
經過記憶之後的死亡會被假記憶復疊。最後浮現的只剩下,什麼呢?
好像是某一些時刻戳刺出來的尖銳一樣。那些會浮現。某一些時刻裡突露出那尖銳的光,那時感受到的刺戳感與什麼都無關,跟記憶什麼的,沒有什麼關係。早已經無可追考。 像那文章裡說的。某種關於失去的空記憶熱膨脹著充斥著腦子。熱鬧烘烘,可是細節卻消失得很徹底。
連「死」都成為一種空洞的詞彙。發出聲音也只是迴盪在自己的心中。不切實。於是富含元素的影像就變成比誰都真切的導體。我想起的只是那些火光與夜晚。那燃燒的景象。煙塵與茫然。
拉起繩子,大夥兒圍成一圈在路邊燃燒著亡者的舊衣。或者火葬場的那些煙塵。火光映著夜幕那樣鮮活熾熱的觸感或薄淺無色的煙塵冉冉入空的景觀,是虛無的真實想像。
我已經忘記了我曾經失去誰或者什麼。但是關於「失去」的印象卻那樣尖酸地露著森冷的光芒。
而我應該去寫作業的。最後卻讀著那個文章,這樣茫茫然地坐在桌子前方。好奇怪那明明都只是別人的事。那與我體驗、理解與經歷的相差並不遠但其實也很遠。但那無妨。
我只讀了那篇文章。
那本書是劉梓潔的《父後七日》。至少是那篇文章〈父後七日〉,無論如何都要讀上那麼一遍。
2010/8/17
死的煙塵與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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