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人間失格

戲院外牆海報，雜亂的感覺莫名適合這電影。

電影《人間失格》上映的首日，朋友邀我於是便一起去看了。

或許太宰治的《人間失格》對我來說是最神秘的文本之一也說不定。我始終說不明白究竟是因為什麼緣故，那書我總是一直反覆地讀。小時候讀的時候當然完全不明白。那旁觀者的敘述始終像夾著什麼的夾層，勉強伸手進去，也只糊了一手灰塵。後來也許就像是要拆開那夾層的執拗感，好幾年來反覆地讀，但越讀總是越不明白。

我曾經跟朋友談起這種執拗，朋友則是不明白這種執拗。她認為我所執拗著的那所謂夾層裡面的東西，其實什麼也沒有。而那就是太宰治。我對這個說法當然還是很懷疑。朋友則覺得我對太宰治存有著一種類似差別心的東西。

或許真是如此。那樣充滿厭世的態度裡，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有？存在著一種純粹的厭世嗎？我想對此充滿簡直可以稱之為單純的困惑。

於是當我聽說有人要拍《人間失格》的時候，心裡除了期待之外完全沒有任何懷疑。不像其他的，比如說，《挪威的森林》會被拍成什麼樣呢？或者像是讀完《魍魉之匣》之後，不管是電影版或是動畫版的改編，都讓我完全不能信任。我對《人間失格》則完全沒有這樣的懷疑。與其說不抱期待，不如說我對其懷持的是一種空的、單純的等待。

這點直到坐在電影院裡面、第一幕在螢幕上播出來之後，我才發現。

我只是在等著誰來告訴我，他所讀到的《人間失格》是怎樣。那種純粹的厭世是怎麼回事呢？太宰那種敘事中跳躍、規避的書寫是怎麼回事呢？那種我始終參不透的核心的空是什麼？這個故事所陳述的人間失格，隱喻著什麼樣的「資格」存在呢？

荒戶源次郎給了好幾個令人舒暢的答案。那不是正解，我也沒有被說服。這意思是說我並不真的認同荒戶源次郎所導演出來的《人間失格》。那只是很單純地，像是讀書會一樣，他分享了他所閱讀的太宰治與《人間失格》，而對於他這樣完整地表達了自己完全主觀的看法讓人感覺到非常舒暢。

感想非常繁雜。只是試著這樣雜亂地說出來。

朋友說這是一個完全療癒版的《人間失格》，我完全同意。這點從中原中也這個原著中不存在的角色的功能可以很清楚看見。而電影中只用大庭葉藏在開頭的一句「生而為人，我很抱歉」帶過這句話則令我感覺到遠遠還不夠，不是不同意而是感覺到還不足夠。敘事整體地環繞在女人身上某種程度上也削弱了大庭葉藏或說太宰治想要藉由這個角色表現的複雜世界觀，而將之整個簡化成對女性、母體的崇拜濡慕，而把家庭以馬車、豪宅象徵性地擺置，這點詮釋則令人吃驚、並且有點不滿。好吧，其實說不滿，不如說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這可能是因為一方面我總是不明白太宰治所寫的女性角色，另一方面則是這樣的處理也削弱了整個故事敘述面對父親、權威、主導性的道德軸線那個邊界。

因為對於我來說，正是那個「父親＝權威＝主導性道德」軸線這一個敘述構成了「格」之所在。只是那個「格」在小說中充滿了模糊曖昧的空。可以看見主角面對那個無以名之的「格」像是面對一盞鏡子，無論發出怎樣的討好都只是空洞的回音。

不過後來長大一點讀，總會覺得「作者根本就在逃避直視這個困鎖住他的『格』吧。」就這點而言，電影則以完全抹除那個家族、家庭的成分而僅僅透過完全的象徵化去處理這個元素，這種作法某種程度或許也是呼應了小說中那個空的「格」。

小說中總是用一種事件式的、刻意截斷脈絡的方式寫不同女人的故事，電影中則可以感覺到這些脈絡不斷地被重寫、填補。不過，儘管電影不斷地重寫並填補小說文本中刻意斷裂的脈絡，但忠於原著裡以事件堆疊事件的基調使得整個電影仍然保持了小說那種斷裂感，只是在填補事件本身的敘述，使之比較具前後邏輯的一致性（這麼說是因為，在太宰的文本中，對我來說連事件本身內部的一致性都很難捕捉）。

整個電影展現出將主旨或者失格的重點環繞在女性身上的觀點，讓我覺得是導演表現出的主觀詮釋。誇張一點地說，那就像是在回答「何以人間失格？」的問題上，說出了「真抱歉，因為我是個萬人迷，總是受著女孩子的苦，所以人間失格。」這當然只是玩笑話。

啊，我必須再次說明。其實這些重新詮釋、或者出於我對導演所表現出的詮釋的不滿，都正恰恰是這個電影讓我感到舒暢之處。整體來說，它採取一個誠實而單純的角度，直率地表達觀點。也因此敘事上相對來說讓我感覺流暢。而幾個場景的處理也讓我非常喜歡。像是中原中也替大庭葉藏贖回典當的書籍後、在舊書店中的談話，完全是整個電影的療癒亮點。那是在書裡讀不到的救贖，但是卻是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會想要經歷的一種救贖的可能（儘管這種可能沒有成真）。或者對於良子這個角色的描寫以及受到侵犯後的轉折，朋友與我則非常一致地都感到被說服了。雖然要說的話，小說中那衝擊的力度對我來說比較強。不過電影則比較具事件的說服力。

另外，片尾非常值得一提。我非常喜歡導演對片尾的處理。片尾演員們界在演員與角色之間的合照--那照片顯現既不在戲裡、也不在戲外的一種曖昧感，讓「人生」或「生活」，「日子」這樣一種片刻尋常變得非常飽滿。相對於方才那兩個小時多的苦澀、斑駁、酸皺的人生，展現著強烈對比，並且油然而生一種難以言喻的幸福感。那種強烈的轉換完全地打敗了我。

那就像是這樣。失格的人生、 灰澀而衰敗的電影，與那些下了戲但又還沒完全下戲的曖昧空間裡的飽滿，那之間有一個空白的空間被打開來。而作為局外人、觀眾、讀者的自己則被棄置在那裡。

難以言喻。我覺得這種被棄置的讀者的感覺，非常接近我對太宰治小說的閱讀經驗。於是就最後那個地方，我完完全全地被打敗、被說服。完全地毫無反抗。

啊，是，那是人間失格。看完那個片尾後我真的這麼想了。那是我始終不明白的人間失格。

在那裡我以為我遇見了什麼。

於是我想，讀過《人間失格》小說的人，或許都該去看一下這個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