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1/9

「告白」,與惡的脆弱

「告白」這電影,首映當天馬上就去看了。

書是翻譯出版的時候就看過,當時出於朋友推薦,於是讀了。讀了之後並不特別地感覺到朋友推薦的那種熱烈的程度,雖然獨白式的告白循序揭開事件的寫作方式,讀起來也有事件(或更準確地說是「人性/人心的真貌」那種東西)一一揭幕的震撼感,最後的轉折也感覺到吃驚,不過總覺得哪裡不太足夠的感覺。沒有什麼真實感。

所以並不是衝著小說去看電影的,而是衝著松隆子去看。她已經好幾年沒有日劇作品,前陣子演的映畫,改編自太宰治作品的「維榮之妻」也錯過了沒去看。看到「告白」預告的時候便決定非去看不可。

看了之後有點懂當時讀小說時,「哪裡不太足夠的感覺」究竟是什麼。

要說的話,就是森口悠子這個角色確實除非有一個人這樣精確地演出那種內心的矛盾、糾結、痛苦與森冷的絕望,否則對我來說便很難理解那小說中所想要陳述出來的那些矛盾糾結痛苦與絕望。畢竟這種複雜的老師形象,實在很難在真實的人生中現身。如果這個角色的形象沒有辦法堅實地確立起來,環繞著她、相對的角色就很難各自站定然後展開故事的張力。

電影中松隆子則非常恰如其份地把那個角色表現得非常立體。當她在嘲雜的教室中旁若無人地對著學生說話的時候,看得見那面無表情瓷像一樣的臉孔就像一張薄脆的殼(而我們不知道它的硬度),即使聲音完全被學生吵鬧所淹沒也還是極具實感;在餐廳中對女學生說「是我故意的」後那種帶著高度神經質的笑法,走出餐廳以後打從心裡痛出來的失聲哭泣,還有哭完以後「真是太蠢了。」的表情,現在想起來都還是起雞皮疙瘩。

你能感覺到那痛的無邊,那絕望的冷毫無底限,她的矛盾糾結緊縛難解,幾乎讓看著的人也要窒息了。

最後一幕裡頭那憤恨與絕望的轉變,讓人打從心裡發涼。

那些強烈的轉換才真正像是人性的真貌一幕一幕地揭露,彷彿她的眼睛與她的話語就是那塊三稜鏡;所表現的並不只是角色本身的性格,而是透過扭折角色本身各種面貌的強烈轉換,揭露了人性本身。因為她那麼痛苦那樣絕望地恨所以犯人那輕率地伸手就撒出的惡是多麼純粹的惡,而那純然的惡本身又那麼脆弱。

是的,之於我,這故事並非真正關於復仇。而是相對於主角的恨的堅實,那殺人之惡是如何脆弱而淺薄,不堪一擊。松隆子完整地把那森冷而硬實的絕望具體化出來。

真是太棒了。只能這麼說。

電影看了兩次,每次到餐廳那一段,我總是一邊背脊發冷一邊掉眼淚。背脊發冷並不是因為那角色太陰森,而是她所表演出來的那痛本身那麼深沈、她所處的人生如是涼冷。

除了電影,誰也不會想真正經歷那樣的寒涼的。那寒涼探不見底的深度,讓人背脊發冷。

那種情況下,殺人犯什麼的,變得非常次要了。(雖然小說中其實我比較喜歡的部分反而是兩個殺人犯學生的告白。)當然學生之間的霸凌、中學生活的乏味與從那乏味之中所衍生的惡戲是如何邪惡,對於自我認知的偏差如何輕易地從青春期的無力感中發生(「再怎麼努力也沒有用」的中二病典型徵兆)等等這部分的校園氣氛,在電影中也以超越現實、帶著誇大的手法清楚地描繪出來。

學生還真是異常地帶著亂七八糟東西的煩人傢伙們哪。也不免這麼想了。

相對於松隆子,木村佳乃的角色儘管也非常搶眼,不過她這幾年的幾個角色都帶著這種歇斯底里的神經質特質,因此演起來只讓人覺得恰如其份(「就是她嘛。」這樣的感覺)。整個電影的情緒凝結張力非常棒,大概只有到最後,處理結局的特效爆炸反而造成了狗尾續貂的效果。有點可惜。

不過,怎麼說呢,就是請看了小說《告白》並感覺到「好像不怎樣嘛」的讀者們,去看看電影《告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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