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驟冷,早晨便哪兒也沒去,躲在家中讀《邁向另一個國度》。
記得大約二十歲左右的時候,我曾經覺得那種日記式的、自傳式的書寫非常乏味。缺乏如小說或散文集那樣專注的主題,同時也充滿讓人難以信服的書寫。因為自己也斷斷續續寫過幾年日記,十分明白那種書寫裡面的浮泛與踏不著地的一種展示性的東西。儘管那展示僅僅是對著自己,儘管那說法僅僅只是為了說服自己。也許是書寫的向度的緣故,又或者只是我還不明白的一種什麼阻絕著,當時這種類的書寫完全無法讓我提起興趣。比如說,不管我再怎樣喜歡村上春樹,他的隨筆全都是這一兩年內看的,早年的時候只讀小說。
現在想起來,那多半是一種幼稚以及說不明白的任性吧。
後來這幾年慢慢地開始願意主動地閱讀關於人的各種紀錄與書寫。也許有部分是因為這一年工作,也有為了採訪而讀的,為了感覺「這人究竟是怎樣的」而讀的,漸漸地也感覺到讀這類紀實性質書寫的趣味。不過總覺得更多的是來自某種「迷惑」,別人的人生是怎樣的呢?在什麼樣的家庭中長大,建構了什麼樣的家庭,與什麼樣的人往來,身邊環繞的是哪一些人等等。一個什麼樣的人能夠創作出什麼樣的作品呢?一個什麼樣的人能夠完成什麼樣的人生呢?這問題特別在這一兩年中不斷地困擾著我。
小說當然也可以展現出一個人的世界觀,但那似乎是更綿密地、完整的布局後所展現出來的景觀。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非常在意一種「破綻」也似的東西。當然那指的並非是真正的破綻,而是從書寫之中,一種看似線性行進的人生史之中,無法被時間線完整潤飾、收整的一些東西。
一些反覆纏繞著的,像貓追著自己的尾巴那樣團團轉的、洩漏出來的無法命名的東西。那些究竟是什麼?
今天讀的森山大道這本散篇文集,尤特有這樣的感悟。
早上蜷在床上讀著他那些看起來隨性書寫的散文,一直想起第一眼看到他的姿態。
森山來台灣的時候恰好有機會採訪過他一次。那時原本約好是在午餐的時間同時做採訪,於是直接約在吃飯的咖啡店碰面。一走到那個店門口,一個肚子微突、穿著隨便的深藍色舊恤衫、站在門口的大叔正準備點菸,看見我們便讓出門道來讓我們進咖啡店,那之間我們對看一眼。那眼神沒有特別禮貌也沒有特別的意味。一種陌生人互望的眼神。但是難以說明。那裏面似乎有著什麼。
當然那位大叔就是森山大道。相對於後來採訪的時候以及各種其他的時候所看見的森山大道的眼神,我想當時他與我們交換的那一眼應該是一種「關機中」或者「放空」的眼神。正因為關著機或者放空,所以更讓人感覺到那空洞之中沉澱著的東西。
當然,他的照片,一看便很受衝擊。那些完全不美的瞬間,某些怪異的的肖像近照,翻著白眼的孩童,露出詭異如妖怪的老人的臉,一種實像,不假修飾的粗糙之中,洩漏著難以言喻的深沉的景觀。某種程度上,或許那是美,當時我想。而且奇怪的是,即使是一個完全不懂攝影的人(如我),也能夠被那樣的東西震撼,那樣不發一語的東西。而且實際上有好一些街頭的景色是真的很美。
在那之中,對於我來說似乎出現了兩種不同的景觀,人不設防的赤袒與街頭建物景觀的俗常與毫不假飾。全都出自不假修飾,然而在那些關於人的近照中,不假修飾所洩漏出的人的赤袒是難以見得的妖異,而街頭景觀的卻是帶著冷感的俗常。而街景常溫,人的肖像照卻冷。
「真想知道這個人所看見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不知不覺地,我開始揣想這問題。大概也由此出發開始慢慢地讀著他的文字。
在《晝的學校.夜的學校》與《犬的記憶》之中,其實已經可以很大部分地讀到他對自己與攝影之間的關係,以及那關係由何、如何建立的過程。我特別非常喜歡《晝的學校》那書中談到他與荒木經惟兩人一同到街頭拍攝、而後聯展的過程與他對荒木與自己的照片如何定義。像是「我感覺到荒木先生在街頭所追尋的與我是非常相似的東西」這類的念頭非常耐人尋味。
然而這兩本書某種程度上都還是具有其專注的主題,或說都還是環繞著某一個核心。雖然《晝的學校》已經是某些座談課程時候的紀錄,但同樣都環繞著自己與攝影與人生之間的關係出發,只是更大幅度地談到橫向時空的其他人,在一個共時的空間中彼此定位。
《邁向另外一個國度》則完全是一開始我所說的那種東西。滿滿收錄著各種「破綻」,一些無法收容進直向線性或橫向共時空間中的東西,一些無法被時空潤飾的東西,一些比實像更貼近瞬間的東西。確實森山大道也許是一個完全不會(在文字中)在意破綻的書寫者(我並不知道),不過像是在專欄文章中出現「交出如此莫名其妙的稿子真是抱歉,這句話不知寫過多少遍了,照片明明就拍得不錯啊...」這樣的文末喃喃,就讓人覺得非常親切;儘管當然也有認真而深刻地寫出「當語言失去了真實性,外界也產生變化時,外顯的世界便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怖。如果它發生在陽光的中心,更會產生難以形容的黑暗。那一瞬間,日常生活的深邃反轉外漏,隱約可見。」這樣讓人反覆閱讀的嚴肅段落,這種充滿灰白層次的語言像是一個密實的落點,彷彿參透這句話便能得到進入他的作品的核心之地。
當然也有非常有趣的「大叔與小花」這種場景的變體:「離開酒館後走下一個斜坡,沿河而行,渡船碼頭四周開著許多不知名的花草,在傍晚涼風吹拂下搖曳生姿的樣子看起來很可愛,我順手摘了幾朵,但一個大叔手持小花在路上遊蕩實在詭異,便直接攔了計程車回家。儘管返家後立刻把花插進杯子裡,但生命力孱弱的花草終究禁不起折騰,早已喪失生氣而奄奄一息。我仍為了表達敬意而將相機鏡頭對著它,但那天似乎做什麼都不順遂,沖洗出來一看,果然焦距不準,還有手震。真是諸事不順的一天啊。」讀到這樣的段落時,簡直就像親眼看到那天站在門口抽菸的大叔在那邊抱怨一樣。
我也很喜歡〈日日皆海參〉,那文章裏頭帶著一種大叔特有的無賴感。以「我這個人既無信念,也無特殊興趣。年輕時,曾經大言不慚吹噓自己信奉戀愛至上主義,但現在已不是這種年紀了。」開頭,完全就連煙味都聞到了似的。而那對海參的奇怪揣想也非常有意思:「平常,我就對海參這生物充滿憧憬。乍看之下它是個分不出頭尾的圓筒狀柔軟物體,待在太陽照射不到的海底,整天呼呼大睡,完全不社會化,又保守,以生命個體而言,那極盡模糊又懶散的特性真令人羨慕。」
讀到這段落時,著實地讓正裹在棉被裡分不出頭尾、待在太陽照射不到的屋子裡,整天呼呼大睡的我完全地折服了。
我所正在閱讀的這書的書寫者,完美地扮演了映照出(懶散的我的)自我的他者角色。從他者的模糊破綻之中,我所看見那破綻之中透漏的不是誰,恰恰就是我自己。我的人生的破綻(嘛)。
(真不能不佩服大叔級的人物。作為大叔控的我由衷地這樣想。)
2010/12/7
海參的實貌
採訪時森山大道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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