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貓

搭火車進那小山城裡那天是陰天。走出火車站時剛過午，山裡既沒有日光也沒有山嵐，空氣聞起來濕濕的，是草與泥土從四面八方來的氣味。

不知道是否因為無風的悶滯所致，那天的山城看起來毫無神色。我看著它，像隔著油墨的照片。不，我想即使是印刷出來的照片也還是有它的表情。或許眼前它就是並不想對我說什麼。雖然山面對著我，但看起來卻更像沉默的背影，怎樣也猜不出不曉得是否隱匿著的話語。

我跟朋友進山城裡看貓。那天之前我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有到過有泥土氣味的地方。

因為是假日，雖然時間才剛過午，但山城中已經到處都是人了。不管誰都拿著相機，這邊那邊地拍著貓。環著山坡的路旁堆聚著高高低低的屋舍，貓在屋舍外，在坡道上，在水泥圍牆上，懶洋洋地走著。牠們似乎已經非常熟悉人們就是會遮擋著牠們的去路（或說牠們的工作就是走到人面前），因此遇著人的時候，往往就地直挺坐下，或者慵懶趴下，擺足了姿態。

山城裡的住民們似乎也很熟常這樣紛沓而來的遊客，有的在庭前擺攤子做生意賣涼水，有的毫不受干擾地擺著桌在門前誰都能經過的地方，四人齊整地打著麻將。有的脫著拖鞋，翹著腳就在牆邊擺著椅子閒坐聊天。他們既不逗弄那些貓，也不理睬遊客。其實經過這些住家前的我不自在極了，有些人的狗就養在門前，往裏頭一望就能看見客廳，屋裡的誰端著茶水走來走去。

他們跟經過的遊客與那些閒散的貓像是住在不同的時空裡。

人群幾乎是一群一群圍聚著貓。這裡有貓，快來快來。有的甚至拿著逗貓棒逗弄，你看牠，快拍牠。你看這裡，我拿這個弄牠，你拍。

我在一旁看著簡直都要敬佩起那些貓來。圍牆上，花盆之間，溝渠道旁，椅子底下，那貓們到處露著不耐煩的表情，像極了－－沒錯，像極了每天坐在辦公室裡面的人們的表情吧我想。但趴著的還是抬起了眼對著相機，圍牆邊的還是瞇眼露著表情。在屋頂上的爭食遊客丟的貓罐頭，姿態也還是很漂亮，敬業得很。

不過那些貓就跟剛出火車站時看見的山城那樣，同樣的安靜。牠們的表情是姿勢，並不發出什麼聲音。

只有一隻貓，待在一個屋舍的門庭前，空曠一片水泥地，沒別的擺飾也沒別的貓，就牠在那兒，像帶著圍兜乖順坐在教室裡的小孩，坐的正直極了。表情也是肅穆的，眼睛並不胡亂擺動，極規矩。那空曠的門庭接著一段往上的階梯，沒什麼人走過，牠還是坐在那兒。一點也不馬虎。

我跟朋友坐在那階梯上拍牠，隔著一段距離。這中間來往了一兩個遊客，但誰也沒停下來拍牠。

大約這樣五分鐘後，牠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那樣，猛地站了起來，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朝坡下的階梯快速地奔馳而下，鑽入人群之中，完全沒有慢下速度也沒有停下來。

「喔喔，下班了呢。趕打卡嗎？」我們跟在那貓後面，逆著坡道的人潮，幾乎跟不上。

那貓，從坡道往邊旁一拐，就越過了階梯邊，進了草地。草地接著一條暗渠，牠一溜煙已經在那暗渠口。我們站在階梯上往下探望，看見牠。

牠也抬頭看了我們兩眼。然後就竄進溝渠，消失了蹤影。與一分鐘前坐在那前庭那規矩的貓樣子判若兩貓。那完全就像是「阿忘了家裡火爐上還煲著湯！」，匆匆離去的背影。

大約只有這隻貓，就在那上下班的轉換間，露出了一點屬於牠自己的神色。雖然拍牠的照片都不好，但是那與我們對望的眼神與鑽進暗渠裡的背影，無論如何都是那天下午裡最讓人心情爽朗的一刻了。

或許正是因為牠打破了那一整個靜謐不語的山城那種異時空的感覺。正是因為牠「下班」了（雖然我們並不真知是否如此）。牠突破了畫面與布景之後的那條小徑，揭露出一種「幕後」的光景。就像是演員下戲以後，那種魔魅終止的一刻，那麼真實。那一瞬間揭開布景一角的真實，是莫名珍貴的話語，雖然牠說的可能只是「家裡煲了湯，我要趕回去關火」。

姿態真是可愛極了。

走下那條坡道，別的貓還是神色懶散地端著假面，睡著睡，坐著坐，走著走。像遊客們紛沓過的山城裡那些堆聚的住家的人們，在往來的人群之間，還是優閒地坐在誰都能走過的庭前，四人一桌打著麻將，或者翹著腿喝茶聊天。

離開山城的時候，山嵐漸漸起了霧色，雨非常非常淺地，下到山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