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面的滿月

妳生日那天恰好是滿月。下了幾天雨之後，月亮像是洗過一樣。那天才挑了禮物，寫了卡片。

我用糟糕的相機在門口拍了那天的月圓。然後把顏色都調成相反的，相反後又相反，作成扭曲的假象一樣的東西。但那種假象之中又憑藉著真實存在，就像說著反話的人最終連自己也找不到規則了；就像夢始終是現實的扭曲再扭曲，要找的永遠只是那條被任意走出的僻靜路徑。

拍那張照片的時候我心裡想了要寫在卡片上的話，於是很仔細地挑了卡片。卡片始終沒有襯意的，閒逛了兩家店。卡片上當然寫了很勵志的話，因為是生日，所以無論如何不允許沮喪。我想，不管是什麼樣的句子，就像調上顏色又調上顏色一樣（有時也像女人上妝），還是能夠振奮精神，那是比什麼都更重要的事。

但是同時我想起來前一年的生日。加班到八點多以後回到家，在信箱裡收到妳的卡片，於是拆開邊上樓邊看。還沒走到房門口，我已經在樓梯上哭了起來。眼淚糊得連拿鑰匙開門鎖都打不開。那當然，有一半是因為妳信裡寫了那樣，「也許就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母親或者朋友的安慰只會讓人哭得更大聲」那樣，什麼酸苦的東西一股腦兒湧了出來。

那時我們都在一條非常漫長的路上，無止盡似的。

寫那張卡片的時候我當然想起來了，但卻沒有辦法在那卡片裡提到那樣的事。因為妳生日的這天是這樣飽滿的滿月，是下了好幾天雨，好不容易終於放晴、浮現出來的滿月。無論如何那樣打斷雨聲、毫不畏懼什麼的月圓，確實有著異樣的平靜。

而現在我們重新走在另一條漫長的，無止盡的路上。

有時候我不知道所謂象徵那樣的東西。

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想，我不能確定走下去以後是什麼，哪裡還會有更好的事情發生。甚至連路是朝往那邊，都不能明白，看不出來。什麼時候，突然間四面八方就僅僅都是雜草了。原來成蹊的那些小徑，不知道什麼時候都湮沒了。路燈都敗壞，哪兒也沒有指引。

誰也不知道，到底是指引荒滅了，還是信仰衰敗了。

不過妳生日的那天，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想，看見那樣異樣圓滿的月光，我有點這麼想，假的也好，沒有路也好，盡頭也好，繞著徒勞的圈圈也好。面目全非也好。如果不能阻止，如果不能擺脫，如果沒有辦法把步伐走成路徑，如果往前也是雜草，那割傷也好，跌倒也好，哪兒都去不了便哪兒都不去，也好。

如果世界往下沒有更好的事，如果一個關卡過了以後又是另一個關卡，那些阻礙沒有停止的一天而苦勞漫長的日子沒有止盡的話，如果平常的日子沒有什麼令人開心的事情的話，每年一次的生日不就是一個暫時讓人停下來，喘口氣的時刻嗎？

只有這一天，誰也不會推著人走。僅只這一天能夠空白，真空，什麼都可以跳過。這天，真的假的，虛幻的真實的，都沒有界限也沒關係。

就僅只是這一天這樣美好。這樣很好不是嗎？

相反再相反的月亮，看起來有點像是太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