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向「未来」的鄉愁

可愛的小女孩蜜桃色的臉頰，或鮮明靈動的神情，或滿臉鼻涕的率真。忍不住就想去看，日本攝影師川島小鳥在青田十六的展「未来ちゃん」。

本來預期是很簡單的小展，結果意外地，看完有點疲倦。

那真是非常可愛率真的小女孩兒的照片。在雪地前穿著鮮黃色棉襖，張開嘴吃著雪的未来ちゃん，躺在田邊小溝渠中的未来ちゃん，咬著年糕拉得老長的未来ちゃん，綠色餐桌前伴著鬼臉的未来ちゃん，直對著鏡頭哭得一把鼻涕的未来ちゃん，雪落在黑色髮上的未来ちゃん......。

照片中模糊的背景或雪白的場景讓穿著鮮麗色彩的未来ちゃん變得更靈動，更彷彿毫無拘束，深邃的黑色眼珠子不著底似的，大概因為天冷而凍得通紅的臉頰讓每一張照片都凝著了無限的生命力。

毫無設防的孩子的神情，那大概像是毫不設防的街貓那樣讓人難以抗拒。清淡而甜的影像之中，凝結著在現世那樣稀薄地、讓人幾乎懷疑是否還存在的「純真」。

當然那些照片非常真誠。想留下那女孩這些珍貴的毫不假飾樣態的意念非常確實地透露在相紙上。

那些是逆著時間搶下的新鮮的「瞬間」。

或許就是那個捕捉的意念，想要捕捉這簡直不再可見的純真的執念，拍下的畫面裡雪彷彿還正在融化。女孩黑色的眼珠裡面沒有時間感，那每一個「瞬間」都真的是凝結的瞬間，有著稍縱即逝的鮮度。女孩或生氣或哭泣或甜笑著帶著羞怯的神情，既沒有性別也沒有意味，那是去時間、取消了脈絡的，純粹。

那純粹讓人發怔。或者說，是吧，看著這些純粹的我（們）不其然地就是帶著那樣的鄉愁感。那是我（們）曾看見、但不可能自己再現的，「生命的純粹」。逝去的新鮮。

你也許也記得自己五歲的時候那幀照片。雖然感光度沒有這麼好，飽和度不夠，相紙也許有點褪色。不過那確實就是幽魂一樣存在著的影像。你翻開相本，想起（或可能想不起）還不設防時的人生的時光。

那麼小的世界裡面，影像裡的小孩兒還那麼小，相對起來那周遭的房子、靜謐的雪地、漫開的花圃都那樣寬廣，窄小的溝渠就可以把那樣的自己容納進去，好像什麼都有可能。好像什麼都不會褪色。

而正是這種沒有界限的，沒有被什麼劃定界限的自然感，太飽滿太過洋溢了，映對著穿越在整個展間的自己簡直就像老人一樣地衰頹與絕望。

站在那些影跡明亮的十幾二十幾幀照片之前，我幾乎有點要被打敗了。那些明亮之中蘊含的簡單，簡直像是穿越了時空，在隧道之中復返的幽靈。

你其實已經不記得自己曾經那麼純粹，直到重新遇見那純粹。

然而遇見了那純粹所標誌的只是我們已經失去了它。





看展的過程中，一個女孩子在我後面看著那張冒著鼻涕泡泡的未来ちゃん，笑著說，「唉呀她怎麼能放得那麼開。」

我忍不住默默地想，唉呀這展拍的就是這個了，就是這妳（與我都）已經失去了的、那個無法命名的東西。


PS，圖片是入場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