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7/2

無視的目光—文豪們的怪談

台北電影節只看了這個,NHK監製的四個由文學小說改編的怪談故事《妖怪文豪怪談》。原來I與II都想看的,礙於時間只看了II,李相日改編的芥川龍之介小說《鼻》還有是枝裕和改編室生犀星小說《後の日》。沒能看到川端的《片腕》與太宰治的《夜櫻與魔笛》實在很殘念。

可是僅僅只看了《鼻》跟《後
日》,也讓人大為驚讚。

---(以下有雷)---

超越生死的共同體界限

《鼻》雖然是由芥川的小說再改編衍生——換句話說,小說部分的內容僅僅只是故事中由主角口述出來的一段過往,電影本身的情節是由芥川的小說時間往後延伸、由導演衍生創作出來的故事。小說中並沒有溺水孩子的故事,而是這和尚在京城的故事;而電影所訴說的,則是和尚在京城受到排擠之後,來到小村莊的故事。

其實我並沒有看過《鼻》的小說——但是電影的氣氛與質感,那種凌厲的人性衝突,殘酷而粗糙的質地,歇斯底里的尖銳,實在非常非常、非常芥川!

芥川的小說總是有著這樣的面向,苟活的卑鄙人生裡面因特定的執念而猛然爆發的歇斯底里,不正義的審判。這種強烈的面向常常讓人無法移開眼睛。他的小說總是充滿一碰觸就磨傷皮的粗糙,天真而真摯的惡意,一抵上就鮮血直流的尖銳。尖銳的火花,尖銳的刀傷,尖銳的死亡。而《鼻》非常完美地再現了芥川小說世界中那種粗鄙質地,那樣殘酷的人性世界。

長著怪異長鼻、以低鄙的視線看著自己與世界的修業和尚,過著蟲子一樣苟活的人生。松重豐用極其神經質的演技很飽滿地表現了一個無法超脫自身的和尚。總是蒙臉遮掩著怪鼻的和尚,在拯救落水的孩童時,被帶著天真惡意的孩童指著脫落面罩而露出的長鼻說「妖怪」,因而放手讓孩子溺水而亡。而後雖然因村民與孩子的母親的要求而召喚回孩子的鬼魂,卻因自己放手而造成孩子溺水的罪疚感與自我殘缺交織在一起,時時受到那孩童幽靈的糾纏與嘲弄。

最後受不了罪疚感折磨的和尚,在孩子的母親面前告白之後,遭受村民的排擠,最後以被砍下鼻子、處決告終。

沒錯,芥川的小說總是讓人覺得很殘酷,而這電影正恰如其份地具現出那樣的殘忍:即使死去後仍然帶著天真的惡意嘲弄著和尚的孩子鬼魂,歇斯底里的孩子母親視線的尖銳,不明究理的盲目村民對待怪物的殘忍想像力所展現出的「共同體界限」——那界限不公義的劃界審判乃至於最後的處決,以及無可拯救的主人翁的卑鄙自身。電影不僅再現這樣的世界,甚至透過這個衍生出來的故事,非常精確地表現了芥川式的世界觀,實在讓人覺得非常驚嘆。

那個始終讓人感覺恐怖而殘忍的,並不是孩子的鬼魂,也不是怪鼻的僧侶,而是那條超越生死的共同體界限:正常的、歸諸於共同體的此端,與不正常的、長著怪鼻子僧侶的彼端。孩子即使溺亡仍然在共同體的此端,即使成為亡魂仍然用手指著彼端,不斷地指著和尚說「怪物」。而在活著的這端的僧侶,永恆地被排斥在共同體之外,這永恆的排斥某種程度也是因為那條超越生死的共同體界限,也清楚地刻畫在他自己的腦內。

村民將和尚割鼻的處刑,是對不屬於共同體的異端的懲罰;然而直到在村民對自己行刑前闔眼的最後一刻,和尚都還看見那孩子在高處冷眼凝視著自己,以及自己即將被處決的殘缺。那凝視著即將被割鼻的自己的亡靈,恐怕就是和尚自己的心魔。那孩子的亡靈並不只是亡靈,而是那條佔據著他心中、劃分共同體此端與彼端界限的具現。

那界限超越生死地殘酷著,這樣的事情讓人覺得恐怖極了。


與幻肢平行的歪斜日常

是枝欲和的《後の日》則是以絕美的鏡頭與均衡的畫面構圖,說了一個歪斜的故事。

一對年輕的夫婦在兒子夭折後,過著看似平穩而沈靜的日常。上山祭拜亡子的途中,他們總是繞途偷看一戶山中人家的兒子,那個孩子與自己的亡子幾乎長得一模一樣。某日,詩人父親祭拜亡子返家途中,一個人影跟著自己繞著山路回了家,結果回到家看見已經夭折已久的兒子與妻子正在家中待在一起。夫婦兩人對於亡子從何處歸來,為何出現在家中,一點也沒有吃驚的模樣。他們極其自然地為孩子準備了晚餐,並且擔憂兒子會對新生的妹妹吃醋,甚至商量著「不要讓他們見面,否則他就不會再來了。」

看著沈靜而婉美細膩的鏡頭,誰都幾乎要忘記那清朗的孩子其實也許是個亡靈。我們(觀眾)與飾演父親的加瀨亮與飾演溫婉母親的中村ゆり一起等待著那個孩子什麼時候會出現。在鏡子中出現,從母親的背後出現。跟著父親的腳步悄悄地回家,在隧道的遠處的尾隨著的人影。

夫婦兩個人在男孩出現的日子裡像一家尋常人家那樣地談話、遊戲,過日子。然而某日山中人家的父親來到門前,說自己的孩子也不見了。「那孩子有沒有來這裡?」

交穿的敘事讓那幾乎日日從山中來到屋前的男孩的身份如謎,誰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人是鬼,是詩人夫婦的亡子或者是山中人家的兒子。於是父親在夜裡入睡前,這樣問母親:「彪太郎死的時候是一歲,你真能確定來家裡的這七歲大的孩子,是我們的兒子嗎?」只有那一刻始終溫婉的母親露出兇相:「那是我的兒子,作母親的這種事怎麼會不知道?」

當然,這個孩子(不論是人是鬼)的現身極其幻美,山林中如精靈般輕巧地尾隨著詩人父親,一點也不可怕。

電影中真正讓人感覺汗毛直豎的,其實是對突然現身的亡子一點也不吃驚、非常自然而日常地接受、直接地將之納入自己靜謐的生活中的夫婦兩人。

儘管兩人繼續看似安穩的過著日常,不過那日常恐怕早就是歪斜的了。只是以獨腳站立的歪斜如果取得平衡,也像是日常的一部份。因此當亡子出現的時候,就算是非真實的鬼影——即使只是幻肢,也足以支撐著平衡。

夫婦兩人一面等待亡子到來、度過與亡子共處的時光;一面同時進行「該搬家了,應該搬到對初生的女兒健康更有益的山中」這樣現實日常的對話。脫軌的雙重日常彷彿平行著,夫婦兩人卻能夠自然地跳躍在兩種現實的軌道之間,將分裂的日常整合成完整、平靜無波,帶著美好感的生活。

某日亡子來訪,妻子甚至將孩子火葬的時候留下的牙齒拿出來,親子三人一起端詳。

看著電影的時候我想,再沒有什麼比這夫婦兩人要更為可怕的了。在那樣靜謐的畫面中,究竟有什麼樣的正常人能夠如此分裂地以幻肢平衡著歪斜的生活呢?(哪個孩子能夠那樣平靜地看待自己火葬完後留下的牙齒呢?哪樣子的父母會讓自己的孩子看著他火葬以後留下來的牙齒呢?)

孩子始終還是消失了,回去某個地方。現實中除了夫婦兩人外誰也沒有見過他。誰也不知道那究竟竟是歇斯底里地思念著亡子的夫婦所妄想出來的影像,還是真正的孩子亡靈。最後的畫面停留在夫婦兩人站在簷廊的背影,從屋子裡望出去,僅有兩人的美好晴日。



所謂怪談這樣的東西,總是這樣。可怕的往往不是幽靈鬼怪,而是人心。歪斜的人心,無法超脫執念的人心,盲目的人心,失去日常感的人心。不願正視自身、正視自身所在的處境的人心。那些人心擾亂著意識,最後人幾乎要比鬼怪更為可怖了。

而那可怖並非是人心的歪斜,而是把這樣的歪斜是為理所當然的視線與目光。那些無視的目光,看不見、拒絕看見真實的目光。

某種程度上說來,究竟喜歡看這樣怪談片的自己,是因為這樣的怪談揭露了自己看不見的歪斜目光,還是其實也已經把這樣的歪斜視作一種理所當然、這樣毫無罣礙地看著呢?換句話說看著這些怪談故事的自己其實並不是跟著導演揭露了那些歪斜,而是將這樣的揭露視為理所當然了,是嗎?

這樣想起的時候,半夜有時會冒著冷汗。

不過《妖怪文豪》系列真的是很值得看哪。大推薦。有機會的話絕對也要想辦法看看川端的《片腕》與太宰的《夜櫻與魔笛》!(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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