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前繞到黑貓出沒的地方找他已經變成一種習慣。
作為一隻萍水相逢的街貓,有時候我也常常感覺到自己對他的在意已經遠遠超過了萍水相逢的程度。
下班就繞到那條巷子看他在不在。當然除了這種反覆來訪的行徑之外,我與那貓之間的關係並沒有絲毫進展。(他見到我也並不會露出什麼「阿你來了」的表情,或者「又是你。」他只是一如往常那樣對待任何人一樣的,不耐「但那也沒什麼好說的」的表情。)只是,單單只是看著他在那邊悠閒地擺動尾巴,心情也會突然變得愛憐起來。
有時候我會想起朱天心在獵人們裡面寫的,原文有點忘記了,但大意約莫是說,對於這些街貓們,大家經常抱持著來自主觀的錯誤看法。那有點像是給貓附加上甚麼話,逕自地演練著他們的心思。常常我看著那貓,逕自給他拍照,回家為他配上話語分享給朋友的時候,其實腦子裡同時並存著朱天心講的這種些話。
可能,我確實是對那貓持著錯誤的看法。那錯誤的演繹,自我中心的解讀,把那貓當成我的靈感物件一樣地逕自發散開展。為拍下他的任何表情做紀錄。
但某種程度我的心裡又帶著高度的不信任。(貓,真的會記得我是那個每天都拿著相機對著他拍的那個煩人的人嗎?)
不,我想那些演繹都是我的獨腳戲。我知道我跟他,那貓之間,沒有任何其他的關係。
我才不相信這種萍水相逢的街貓,能與人產生什麼樣的關係。也就是說,是吧,如果,我與這貓之間如果有所謂的「關係」,我想那就是「毫無相關」。大概是因為這樣,所以才能反覆地去造訪、反覆地每日每日地拍他,或者逕自地把他放在自己的日常路徑上,使之成為對自己有意義的一個物件。
所以,我一直只是這樣路過,看著他,從來沒有一次帶著食物餵養他。那使我們彼此的觀看成為一種對等的、單純只是個體對個體的觀看。中立而客觀。
正是我之於他的沒有意義,使他之於我必然成為有意義。
然而意義的循環並不終止於此;他之於我的意義漸漸地必然推使我去之於他而產生意義。於是作為一個與街貓萍水相逢的路人,這樣的循環慢慢地成為致命的環節,漸漸使得那意義成為有重量的東西;使那貓的影像,拍攝下來的每天的貓的影像,都帶著之於自己的私密質量。
觀察他的時候忍不住注意到他的耳朵脫著毛,是不是生病了呢?身體上似乎也有些掉毛的區塊。比如,是不是要帶他去看醫生呢?平常餓不餓呢?
比如,他是否認得我呢是否對我比上回更友善呢?這樣誰也回答不了的問題。
然而那又怎樣呢?就像並不知道如何與任何其他人更剖心坦腹的往來一樣,對於那貓,無論怎樣努力似乎僅僅只是這樣路過的關係仍然只能夠成為一個「比較頻繁地路過」的人。當然我並不把他真正帶回家、為他承擔責任,最終作為一個路過的人終究只是這樣。
並不主動地去成為承擔對方生命的角色,於是最後只能這樣半調子地相遇。可是即使只是這樣半調子的相遇,也已經漸漸使這個彼此的(無論是有意義或無意義的)觀看成為那麼重要的視線。對他的關注之於我成為一件這樣要緊的事,這種重量的實感是始料未及的。
我從來沒想過一隻街貓能夠之於路過的我來說成為那樣帶有重量的羈絆。
而羈絆無疑是危險的,在萍水相逢的世界裡。在這樣的世界裡關係是流動而意義僅能是荒蕪。帶有重量實感的羈絆只能受傷而這無疑就是一個陷阱。
那天,帶著貓食去餵他的時候,我忽然間就掉進那個陷阱裡了。
那羈絆確確實實地帶著重量而具體化了。我確實對那貓的存在悵然若失了起來。他今天在不在呢?會不會在那兒等我呢?他舔噬著我手指旁邊的魚肉時,那種毫無防備的處境;看著我來的時候眼睛裡的期待。差一點點我就要伸手摸他了。
掉進了那陷阱之後我就完全地破壞了彼此的對等關係。而關係不再對等以後,負重會使人疲倦而有一些什麼終要衰敗吧而關係終要終結吧。
會嗎?其實我不曉得。
可是這樣的那樣的事情,誰知道呢。
掉進陷阱裡就掉進去吧。悵然若失就悵然若失吧,疲倦也好衰敗也好。
看著他背對著路坐在花台樹叢裡的身影,悠閒的尾巴一如往常一擺、一擺著,轉過頭來看著我,與看著其他的路人沒兩樣的神情。彷彿誰也不會與他發生任何交集與產生任何關係。
那也沒關係。
儘管懷著悵然若失,我還是那麼喜歡他在我的手指旁邊尋找著魚肉時那樣不設防的,僅僅只是一瞬間閃現,那非常靠近的關係。
(這張照片是陪我餵貓的朋友E君所攝)
2011/7/9
黑貓之盜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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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父母替小孩的照片圖說時我也常有那樣的感覺...
回覆刪除啊不過,任意的圖說真是人生一大樂事(我好愛)
你好快!(揉著眼睛準備要去刷牙)
回覆刪除任意的圖說最棒了。(這是卡君的強項)
下次我也要試著看能不能把黑貓的四格漫波上來。(笑)
四格黑貓曼波~(又給人家誤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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