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8/4

開始與結束的談話

最近重讀著《聽風的歌》、《一九七三年的彈珠玩具》與《尋羊冒險記》。重讀這三冊一方面是因為買到了小開本精裝的版本,另一方面也是前陣子終於讀了《舞舞舞》之故。熟知村上作品的讀者當然很快就會知道這三本之中故事脈絡的延續,不過對我來說,雖然理性上知道,但三冊的閱讀彼此間相隔非常久,因此對於那其中的延續感並不那樣強烈地感覺,直到這次這樣一口氣重讀。

《聽風的歌》其實是我的第一本村上春樹。現在想想,究竟一個中學生會怎樣理解這樣的小說,實在很令人費解。那大約就像是輕輕淡淡的某種以為是——像這三本精裝上的標記:「青春哀愁三部曲」——那種像是哀愁的東西吧。當然,讀的時候那哀愁恐怕自己認為也是真的。(確實是真的啊。)

這次讀,反而是對那哀愁感到不可解。

從聽風的歌開始,「我」的二十歲出頭、在大學時期的後半;到彈珠玩具時,「我」已經大學畢業,跟朋友開著翻譯社,二十代中期;然後到「我」的二十九歲,與(原來是翻譯社同事的)妻子離婚,然後遇到有著驚人的耳朵的女孩,尋羊。

不用說,這樣子的時序,基本上就是整個貼近我——這個現實的我。工作,接近三十歲,對於現實的茫然卻不斷地在二十歲左右到現在那樣來回擺盪著。想逃走。

關於現在的自己怎樣理解二十歲的年輕人到二十九歲這將近十年的生活,那些事是後話——我想這樣說,不過卻沒有辦法這樣說。

可能因為最近,最近的最近,幾件在人生中突然那樣橫陳出來的事情,清清楚楚地就是從二十歲前後與現在之間來回的擺盪。

最近我理解了幾件事。二十幾歲沒有解決的事情,最終在二十代要結束的最後,總會返回來;這是擺盪的一種。而在這之間我不斷地以一種跳過這十年的意識,只在意起頭與結尾,這種跳接的理解方式,是擺盪的另外一種。而這種觀點,恐怕就是在臨界點才有的。

現在我已經要走出這個門出去了,曾經在這個房間裡發生的事情,就這麼一件一件浮現。作一種結清。而在這個當頭,會記得的經常只有開始跟最後。中間就是幾件鮮明的事情,糊著排列。

約莫是這樣的感覺。

而讀這三部曲,也有這樣的感覺。那中間突然橫陳出來的一件一件過往,雜亂的敘事,沒法順暢的故事線,都帶給我這樣的感覺。

特別是《一九七三年的彈珠玩具》。這本的前半總讓我覺得很糟糕,敘述線非常曖昧,像是一整個迷失方向。不管讀幾次都像是沒有讀過,那樣子的混亂。

對比著時序,那意義倒不是說二十代的中期是如何混亂(或許某種程度也是)。對我來說,可能是在走出門的那一刻,想起來的經常只有開頭與結尾。從哪裡開始、從哪裡結束,總是很清楚(或說在敘事中會被要求清楚地指出來)。中間哪些事情發生先後順序關連因果,其實是理不清、也不需要理清的。

但是即使在這樣混亂先後因果順序不明的中間期,也有那樣深刻的事情存在(或許有吧)。



昨晚我讀著與彈珠玩具「三把式太空船」相遇、對話的那一段。這屬於混亂先後因果順序不明的中間期中,深刻的一段。

在冷冽的稻田、荒廢的、空的養雞場旁邊,構築著厚厚的牆的一個倉庫,牆壁與天花板被漆成慘白色。就在那裡,收藏者的七十八台彈珠玩具,而「三把式太空船」就在那之間,在黑暗中等待著。

「我」打開電源,空氣中發出嗡嗡的鳴響。那是七十八台彈珠玩具同時一口氣吸進電流的聲音。而「她」就在那裡。

﹡ ﹡ ﹡
我常常想起妳的事噢。我說。然後忽然心情變得非常悽慘。
睡不著的夜裡嗎?
對,睡不著的夜裡,我重複一次。她一直沒有停止微笑。

﹡ ﹡ ﹡
我們再度沈默下來。我們所共有的東西,只不過是在好久以前已經死去的時間的片斷而已。雖然如此那溫暖的感覺還多少像古老的光一樣,到現在還在我心中繼續徘徊著。而且直到死捉住我,將我再度丟進虛無的坩鍋之前的短暫時間內,我還是會伴著那光一起前進吧。



我沒有辦法說明震撼我的部分是什麼。

大約從二十五歲之後,到接近三十歲之間,人生可以發生很多種別離的型態。多得讓那種惆悵只剩下一種「同步進行」的感覺。你無法處理那別離,於是讓別離中帶有的惆悵感,無法處理(或不去處理),因此它就這樣黏在那所謂的「人生」的某處,自行連成一首背景音樂。

播著的時候,有時根本感覺不到它播著。

而那就是「我們」共有的東西。到現在還在心中徘徊著的東西。

或者,其實誰也沒有跟誰共有那樣的一首曲子。只是「我們」都在那裡有那樣一首曲子。誰也聽不見別人的。

最近我常常想,二十九年的沈積物究竟是什麼呢?還遠不足以長成化石那樣雋永,但已經能進行微不足道的風化,這就是「二十九年」這樣的時間。這是一段這樣的時間:累積下來的東西很輕易就能夠被破壞,可是卻也已經能破壞一些再也回不來的東西。

然後也有一些,有一些再不放手、漸漸也無法再背負著繼續往前的,那種叫做記憶或者類似那樣的東西,漸漸地石化著。再不丟掉,就要被困在這裡了,那樣的東西,也漸漸地從日常的耳邊長出來。

(你已經無法輕快地跳舞,但還要想辦法能夠維持平衡往前走。)

我還不知道平衡是什麼。我還不知道要怎樣維持平衡地往前奔跑。現在還要跌跌撞撞的,或許有一點說不過去。

但反正我沒有過輕快地跳舞的時光。那就這樣吧。(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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