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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動畫產業中,新科技使得動畫美學不斷地發展出各種表現。對導演來說,「動畫」是什麼,在製作過程中又偏好哪些媒材?
今敏: 不管是動畫也好,真人電影也好,在表現上新技術的引進是必然的。採用新技術不只可以讓過去未曾有過的表現變成可能,甚至透過思考「這樣的技術能達成什麼」 來激發、延伸出更為創新的影像想像與創作。但當然,任何東西都各有利弊,比如,實際拍攝的電影可能因為電腦動畫的普及而使畫面創作變得簡略。假如黑澤明的 「七武士」或柯波拉的「現代啟示錄」、大衛連恩的「阿拉伯的勞倫斯」等等名作是使用電腦動畫來作,畫面的力量將遠遠不及原作吧?因為電腦動畫無論如何好像都會有讓電影畫面狹隘化的傾向。
同樣地,在動畫中導入電腦技術也會使製作過程變得相當便利,但同時,最重要的手繪動畫技術也會隨之衰落, 產生因過度依賴便利的電腦技術,傷害了傳統製法表現機會的現象。儘管如此,電腦新科技的導入,我覺得是對電腦與動畫帶來相當大的好處。現在日本的商業電影 是以基本線畫描繪出沒有階調的賽璐璐片原畫、無層次階調的背景以及3D等電腦動畫的素材所構成,我的話偏好讓這些完全不同的手法在同一個畫面中共存。對我來說,這正像是不同人種、文化與宗教在同一個區域中和諧存在的表現。
以現在來看,應該誰也不會覺得不協調,不過即使是過去類比時代,賽璐 璐片原畫與背景就算相同,兩者的表現卻會有很大的差異,本來就不是相容的東西。如果背景也是以像賽璐璐片原畫線條來表現,就會使畫面的一致性提高,雖然有一些動畫是這樣完成畫面,這種手法也是具有被開發的潛能,但一般是不會這樣做的。因為在這裡,一旦全部以線畫進行,畫面中所含納的訊息就會被均質化,不僅 會讓觀眾看得很辛苦,也會產生看了就變得很疲累的畫面。
不過比起這些,其實我更在意的事因為我喜歡不同手法所產生的效果、表現已極為妙的 差異。這與世界或者文化一樣,一旦被一個主義或者價值所覆蓋,就會變成令人窒息的世界了。像是「禁煙主義」啦、「健康至上主義」或者「經濟至上主義」等這種東西,我是相當討厭。此我製作的話面裡,賽璐璐片原畫也好,背景也好,2D也好,3D電腦動畫也好,並沒有特別劃分,而是以協調這些素材使之和諧共存為目標。也因如此,要如何穩定、自然地調和這些,通常也是技術上最困難的部分。
問:從第一部電影《Perfect Blue》開始,到《千年女優》、《盜夢偵探》等,都是同時描繪出日常與幻境世界,並且幻境經常是以介入日常的姿態出現。有時候角色會突然地進入像是夢境、記憶或者換覺得狀態中。為什麼會作這樣的設定?在這樣的世界設定中,隱含了什麼樣的訊息呢?
今敏:現代社會為了順利運作,必須區別所謂現實與夢/幻想。現實的東西是和他人共有的部分,夢和幻想是個人內在的部分。若不清楚區別的話就會成為混亂的源頭。不過,以個人角度來看,所謂的現實與夢/幻想,應該有著差不多的重量。有時甚至比起現實而言,主觀的想法還佔有更多比重。我到目前為止製作過的、以「夢與現實混和」題材為主的電影中,比起「世界中的個人」的看法,更為在意、聚焦在「從個人看到的世界」這樣的觀點,也就是主觀的觀點。所謂的主觀/客觀,其實用意識/無意識來代換也可以。現代社會正是過份偏重了意識,而使無意識被過度壓抑,使得精神病患增加,甚至也可以說這正是日本成為自殺大國的原因之一。
當然,我並不是要說比起意識,無意識更為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平衡。意識/無意識、客觀/主觀、現實/夢、陰/陽、全部/部分、太陽/月亮、男/女,像這樣成對的東西,兩者的平衡與調和是很重要的。不管偏重哪一邊,都會有兩個一同毀滅殆盡的危險。在我所導演的動畫中,每一部都在描寫這種成對平衡崩壞的狀態,以及這樣的狀態如何回覆到調和的過程。《盜夢偵探》和電視系列《妄想代理人》都明顯是這類例子。而《 Perfect Blue》與《千年女優》也是可以從相同事角看見共通點。不過這兩部作品是更強調個人主觀的電影。
如果進一步歸納這些電影的主題,也許是說明,對個人而言所謂的真實,並不是只有和他人共有的現實,也包含了灌注夢和幻想的那些、我們在各別真實的時間內生存的事。
問:導演覺得自己是一個什麼樣性格的人?對您來說,您的個性會不會影響到所創造出來的人物性格?在您創造出來的眾多角色中,有沒有哪一個角色是最貼近您本人的真實性格?
今敏:我想,我自己的性格、想法與價值觀,就是你們所看到的我所導演的電影作品。儘管動畫是有許多人參與其中創作出來的表現,但是我所執導的動畫仍然強烈地表現出我的個人傾向。當然,因為不是我一個人所製作,因此這其中也會充分反應相關工作人員的個性,但即便如此,整體來說,我覺得作品中今敏的色彩是強烈的。就如前面提到的那樣,我特別偏好「成對」的概念,以及兩者的平衡,因此當畫面中有很多角色混雜在一起的時候,就特別容易出現讓這些角色調和、平衡的特徵。
作為導演,也許這樣的發言有點奇怪,但是實際生活中的我,在面對難以抉擇的場合時,通常是覺得「哪一個都好」。不管是工作上或是私生活上,「非如此不可」的情況並不多。對難以判斷的事,之所以難以判斷是因為不管選擇哪一個都沒有太大差異。那麼這樣的話,我認為不管選哪邊,重點都是選擇後再考慮最適當的作法就好了,只能將選擇後的結果做到最好,我是這樣考量的。比起苦惱於現實與理想的差異,接受現實、在現實的框架中考慮能夠怎樣做到最好的程度,對我來說才是比較健全的作法。
因此,目前為止創作出的登場人物中,或許比較能夠反映自己這種價值觀的,是《妄想代理人》中的中年刑事,豬狩。
和現實間存在極大矛盾與不認同的豬狩,在最終回說出接受現實的台詞的話面,即使是對我來說,印象也非常深刻。他說,「正是沒有棲身之地的現實才是我的棲身之地。」現實中的今敏並不曾感受到「沒有自己的棲身之地」這樣的寂寞狀況,但是卻每天都充分感受到世間的價值在媒體流放之間漸漸散逸。然而,接受這樣的現實,進而如何投入,才是更重要的事。
企劃採訪、整理撰稿:劉佳旻
翻譯:施穎弘、卓于綉
(採訪內文刊登於dpi雜誌134期,p2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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