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8/22

沈默的處境:閱讀《末日酒店》之前


在下班的捷運車上讀了一點點蘇偉貞為《末日酒店》寫的序,深深被那段寫她與黃碧雲那種沈默不交談的相識觸動著。

我們第一次見面,(她剛剛開始寫作)總之一杯咖啡沒喝完,我們就沒話說了。(桌上半杯咖啡,時光沈澱似的有種神秘難解的狀態,一如我的表情。「聽和沈默都構成話語」,海德格。)我是一個沒經驗的受訪者,(我後來知道了)她是一個不導引話題缺乏好奇(且一切看在眼裡)的記者。我認為我們不會再見了,卻沒想到這樣的相識之初,成為日後二十多年來我們的相處模式。……(略)

等她再來台北,身分顛倒。她作家,我報社「讀書人」的主編。有時候,我寫訪問稿,有時候別人寫。不變的是,我們在吃飯、喝酒、隨性漫遊的動線裡,我們見面,我們不交談。我猜想並且確定,該問該回答屬於寫作的,都已經歷完成,反之亦然,她的問題就是我的問題,我的答案就是她的答案,這些年過去,並沒有起太大變化。(蘇偉貞,〈代序:黃碧雲‧處境〉,《末日酒店》,頁4)

蘇偉貞接著寫了關於黃碧雲多年沒動筆的「處境」。然而還不用到那裡,就在這段寫著兩人情誼的段落裡,確實就已經是那個。

是吧。或許我從裡面所感覺到或者想說的,還遠遠不是關於兩個人彼此情誼的那種事。確確實實是處境。

作為一個提問者的處境回答者的處境,作為一個記者與主編的處境(交錯過去),作為同為書寫者的處境。在這些相互重疊彼此交錯看似同在一陣線又像是在線的彼此的位置裡,重疊著問題與答案。

像她寫了,「她的問題就是我的問題,我的答案就是她的答案。」

被這個,狠狠地擊中。



以編輯作為工作之後,我已經有很一陣子失去了讀書的胃口。書店是經常逛的(或許出於一種工作的下意識),實體書店不到每天逛的程度,也至少一個禮拜是有意識無意識地逛個四次或更多。而每天早上進入網路書店遊蕩是工作之一。

這件事某種程度上幾乎難以啟齒,不過即使知道最近出了什麼樣的哪些書,哪些聲勢浩大哪些行銷亮麗哪些賣得火熱,或者哪些默默地上市了卻在暗處閃閃發亮,我也只是在書店這樣無關緊要地翻過它們而已。

大約有一陣子,我只是反覆讀著床頭最後讀的那幾本書(京極夏彥的《陰摩羅鬼之暇》,村上春樹的《舞‧舞‧舞》;反覆讀了以後出於無意識地重讀了京極夏彥的京極堂全系列,以及村上春數的尋羊三部曲)。

我承認,在書店裡逛著的時候那心思確實更接近冷眼。

讀點什麼需要感情這種事,那就像是飢渴。過去二十多年來作為一個讀者的身份讀著、活著,對著書本碎嘴著;對著那些喃喃話語的故事本的時候,飢渴地感覺到「想進入那些字裡行間、頁間所述說的真實話語」,那某種非常接近感情的東西。過去大約也就是以這樣的心情不斷地碎嘴著,對著各種文本OS,有意義無意義的,具生產性或者純粹消耗形式的,那種與文本的遊戲深深讓我感覺著迷。

不過確實,就是在以編輯作為工作了以後,在出版社工作了以後,感覺到那關係的斷裂。熱忱地逛著書店的心情比起尋找書本,更近於巡視戰場;於是那個場所在我眼中更接近盡是殘垣的廢墟。看著這些暫時性的勝著敗著的砲灰與彈殼與屍橫遍野,只能冷眼。(否則就只能從戰場上退下來。)

我曉得作為一個第一線的士兵,這種心情太過悲觀了。不過鎮日在壕溝(辦公室)中,看不見戰爭會如何進行,猜測不到四方的戰略,僅能據守、等待,聆聽命令,那漫長確實無以為繼。那漫長已經足以讓人懷疑這些戰爭的意義,這戰壕的空洞,懷疑兵糧或許早就匱缺。

滿是沙塵的戰場哪裡也看不見,投擲出去的彈火也只是瞎擲茫然。

後來我想,那就殺吧。那就盲投吧。那就沙塵瀰漫,那就看著哪裡誰激昂唱著軍歌,哪裡傷兵遍野在壕溝裡鬼哭神號。我只是待在這裡沈默,聽著,各式各樣的具切或瞎猜的,或真或假交雜的情報都會自四面八方而來。

然後我就漸漸地不再關心那些關於真實的內容。因為在那邊不存在著真實。虛實交錯最終皆是虛相。除了那個之外,連自己過去相信的東西以為是真實的東西都像是假的。

是的所謂的戰爭所造成的廢墟,那荒廢的總是更為根本性的機能。



於是當蘇偉貞這樣寫的時候,我看見的是那種處境。那是,如果存在著戰壕,那麼那是有別於我所看見的戰壕的別種光景。當你的問題是我的問題,我的答案是你的答案的時候,這種對戰爭本身的冷眼,對「真實」本身的冷眼,那不解答任何事情的就解答了處境。

(嗯我想蘇偉貞當然恐怕沒這意思,我只是在胡亂歪讀,也就任著我吧。)



剛知道黃碧雲終於要出新書的時候,心裡面某個小小的小人兒輕快地跳起來。暫時我想要離開那戰壕,在隨便什麼樣的樹下,坐著讀。(就算因為這樣而被哪裡擲來的莫名手榴彈炸傷也沒關係吧——雖然想帥氣地這樣說,不過其實沒必要,因為當然在這裡手榴彈並不真的炸傷誰的四肢或者什麼。)

那個已經在哪裡失去的小人兒重新跑回來,在心裡輕快跳著舞。

當然並不是每一本小說都喜歡,不過我一直一直記得,二十歲的那個夏天,我躺在自己的房間,讀完我的第一本黃碧雲《無愛紀》的時候,心裡感受到的那種冷。即使包裹著被子,我也感覺到從非常底處的地方涼冷起來;可是與此同時,有一個什麼深深地在那裡,激烈地震動著。那頻率又近乎灼熱。

「寫作的人真的都是瘋子。」我心裡這樣想,但那激動無以言喻。完全被打倒了。

後來再也沒有一本書超越那樣的閱讀經驗。沒有一本書那樣讓我覺得冷,覺得激動,那樣讓我喜歡,那樣顫動,無以言喻。即使是後來幾年追著讀了的她的小說也都沒有。

恰好是這樣的時刻。對閱讀失去很根本性的胃口的時刻。她寫了多年沈默後的新作。

作為一個無名的讀者,我心裡默默的一廂情願地這樣想。

那麼妳回來,我回來,然後我們重新在妳的文字,在那些排列著的紙頁上交集一次好嗎?(帶著各自沈默(過)的處境。)

即使不喜歡也沒關係。那無所謂。我已經長大,而妳經歷了許多。我想知道現在的我能夠看見妳眼中怎樣的風景。

就算不再次被那樣的東西打倒也沒關係。

(是的,那正是深深的,閱讀需要帶著的感情。近於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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