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2/4

他攝下瞬間的視線—Near Equal 《≒ 森山大道》

「我的眼之下是我的影子所在,這樣就十分足夠了。」—森山大道,《光與影》

晚上去看了光點的日本當代藝術家紀錄片「Near Equal」系列,看的是森山大道。

去年森山第一次在台灣辦個展的時候,去採訪了他。我並不是什麼鑽研攝影的人,在見到他之前也只能透過當時已經出版的一些文字還有中文化的各種訪談來預先做功課。然而不管事前做多少功課,都遠遠不及第一次見到他本人以及與他的短暫談話感受到的強大氣場,以及第一次直接站在他的作品前面,感覺到那其中的尖銳視線以及非一般的視線中看見了什麼。

那些先於審美就馬上直接衝擊了觀看者的作品們。我站在那些照片前面,面對著那之中投出的辛辣感,無法回應。

這些記憶在看這個影片的時候完全地被召喚回來。

一邊思考,一邊以充滿歐吉桑感的腔調慢慢地以相當精確的詞彙說話。談話之中,他談話的神情,總是充滿了非常細膩的,感性那樣的東西。這是森山大道。

影片中,東京都寫真美術館的人說,「我的朋友跟森山一起喝過酒。她回來後說,森山大道真的是一個性感的人。」雖然不能確認那所謂的性感所說明的意義,不過好像稍微能夠觸及;他的神色還有整個人的存在是一種讓人難以移開視線的存在。雖然其實看起來就像路邊的大叔那樣不起眼,然而看一眼就不會忘記那張臉。這我也說不清楚是為什麼。

「erotic,」採訪時,他說,「那就是我在街頭所嗅聞、追尋的東西。並非只是指男性或女性,而是一種根植於生命本身的欲力。那是我拍攝時最在意的事。」

總之,那是一個讓人非常想要透過他的眼睛來看見他所看見的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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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老煙槍,在家裡抽煙的時候,只要煙灰掉出煙灰缸,就一定會拿抹布擦掉。普通的話我們不會這麼做吧,會想說,煙灰反正還會再掉,但他卻無法忍受,一定要擦掉。」

「看他的照片跟認識他會感覺到相當大的落差,然而不要相信他的照片,他的人真的是那樣子。」

荒木經惟說,「森山的話,怎麼說呢真的是個很貼心的人。我六十歲生日的時候,辦了慶祝會,森山待到結束才離開。離開了以後我拆開他送的禮物,是一個相框。我以為他送的禮物是自己的作品,然而卻是一張版畫。那是我的老家外頭一個招牌的風景,有人把那景色雕刻下來,森山剛好找到那張版畫,於是買下裱了框送給我。」

「我看了那個禮物,眼淚都要流下來了。」荒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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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他的照片銳利狂放,然而他的人卻是會有條不紊地把房間裡的東西分門別類地整理好的人。

第一眼看到森山大道的時候,他正站在午餐的餐廳門口抽煙。非常不起眼的一位大叔。同事跟我遠遠看見他站在餐廳門口,走上去前,還彼此偷問:「那真的就是森山大道嗎?」然而即使僅僅只是走過他旁邊都感覺到了他的視線;並不是銳利極富侵略性那種,而更像是一種經驗性的資料蒐集的冷靜視線。

那確實與作品裡面那近乎異怪的取景不同。

展覽中展著他攝下的街頭女子的背胛骨上的天使翅膀刺青,然而更讓人在意的卻是女子略微轉頭的視線;一個赤裸的人體俯臥在草叢裡,看起來像是沒有頭的屍體;對著鏡頭失去背景露出牙齒微笑的大叔,笑容看起來陰森斜魅;街頭上的臃腫男孩翻著白眼,而往上拍著背光的美國大兵們臉孔模糊。

或者是某條無人的小巷中一個躺在那裡的人。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躺在那裡。

他的照片毫無脈絡,是各種一閃即逝的片刻。在那些誰也沒注意到的閃逝片刻中,即使沒有脈絡來為它們鋪陳意義展開詮釋的空間,它們也能自成其存在,並那存在之中直指著關於「人」的一切面貌。尖銳而赤裸。辛辣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那些照片裡的臉孔、身形、背影,並不是在邀請人們進入那個世界(或者那種視線),而是他們自身形成正對觀者進行著挑釁的視線。那些照片,不僅僅只是展示著被攝下的瞬間與物件,而是正在試圖突破那張相紙,朝外對著我們(觀者們)投出視線。

被攝下的人或物,正朝鏡頭尖銳地投以視線。

到底要從什麼樣的角度,才能看見那樣的瞬間呢?

影片中森山大道拿著傻瓜相機在街上亂晃,用各式各樣接近盜攝的方式拍攝下各種瞬間。他握著相機的手垂放著,但卻正在對著前方的女子高中生按下快門;從貼著大腿處的手上的相機略往上仰,只是這樣稍稍改變角度,鏡頭所拍攝出來的人群臉孔、建築物表情,視野就截然不同。

然而,與其說到底是從什麼樣的角度才能看見那樣的瞬間,後來我想,那並不是關於角度。

忘了是在《犬的記憶》或者是《晝的學校 夜的學校》中,他曾經提到暗房的作業,說到拍攝的時候總是盡可能多地拍攝,而在暗房中則是想辦法使之再現出腦子中攝下的那瞬間景象。

或許從他的眼睛裡看出的世界是與我們不同的世界。他在暗房中為一邊正在顯影的相紙上的影像刮出擦痕。於是路上一只誰遺落的高跟鞋上便有了擦傷一樣的痕跡。

或者從那個裸俯著的人體上我們看見的寒冷與荒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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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木說,森山大道最迷人的地方,真要說就是那灰色區塊。比起高反差所產生的強烈張力,「那曖昧不明的灰色才是他真正厲害的地方」,荒木經惟開玩笑說,「像森山大道這種人,就算很受女孩子喜歡,也是惦惦吃三碗公的類型啊!」

「就叫他『灰男』吧!」荒木很愉快,「這點子很不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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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會從森山大道的高反差黑白照片中感受到的尖銳,並不是強烈的非黑即白的、帶著指涉性的批判,而是一種沈靜的時空感。那之中橫移著時光的痕跡,是光與影的中途,介於此端與彼端、一種帶著中途性的非固定視界。

也因此,從那尖銳或辛辣之間,感覺到的從來不是「什麼」,而一直都是「好像」、「彷彿」,「或許」。在他的照片中不帶有命名的指涉,而是無法說明的流動,彷彿難以言喻的幻影。

分明的黑白之間非常銳利,灰色的部分卻相當抒情。

紀錄片中,大量跟拍了森山街拍的沿途,他拍攝的方式,還有他攝下的瞬間;以及影片後面森山把玩數位相機試拍的時候,他反折液晶螢幕自拍,拍下自己的眼球。

在什麼街角用什麼方式按下快門,看見什麼風景時他便舉起相機,什麼時候看著觀景窗什麼時候不看,這些枝微末節的事情真是有趣極了。

片中同時透過其他人,包括已故的《每日相機》編輯西井一夫以及另一位攝影家荒木經惟的觀點來看森山的生活與作品。特別是荒木那亂七八糟的發言,特別是片中的大亮點。

談及森山在《寫真再見》之後的創作低潮。荒木說,「低潮?恩我想那應該不算是低潮吧。只是《寫真再見》之後,感覺到這傢伙怎麼不見了?好像沒再出攝影集了?」

(咦到底為什麼明明是森山大道的紀錄片,我卻一直在引用荒木經惟的發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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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中,森山說,「我曾經看了一個電影...叫什麼名字來著,很有名的。主人翁不停拿著拍立得相機到處拍照。然後看了那個電影,意外地引發我的動力。我很想馬上就拿相機出門去拍照。」

從照片中,從書寫中,從影片中,森山自己常常不斷提到,自己很任性並且很懶惰,不太在意大部分的事情。然而他卻是一個「有時候走一百公尺就拍完一卷」,並且說出「與其拘泥在美學與觀念上,還不如用數量來決勝負」、「在攝影學校的時候有時問學生一個月拍幾卷,聽到『二十卷』這種回答,真想叫他乾脆放棄算了。」這樣的攝影家。

我想如果在看他的作品、閱讀他的書寫,聽他的話語時得到什麼樣的啟示,那就是,關於「銳利的視線」如何構成,那一定沒有別的,恐怕只能是不斷地、反覆地磨銳你真正看見的視線。那種反覆的活力,與非如此不可的銳利。

影片結束的時候我想,啊這真是一個很帥的傢伙。並且是很強悍的傢伙。

森山先生,看了你的紀錄片,也讓人很想拿起相機就出門去拍照呢。真想對他這樣說。

2 意見:

  1. 這麼綿密但有重量的視覺紀錄... 你看完片子的時候想必是全身全靈充滿,回家衝出這一篇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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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您真是相當瞭解我!
    其實我回家以後因為實在全靈充滿,所以十點半看完片子就跑到牿嶺街去亂晃亂拍,十一點半才回家,然後洗澡寫這篇。
    覺得還沒有辦法很好的把森山給自己帶來的那種震撼,從當時見到他到昨天的紀錄片為止好好地陳述,不過也只好先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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