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8
夜的巷子裡
不讀書的時候,有時夜裡回家的路上,我會在長巷子裡亂逛。
從還在寫論文的學生時代開始,冬天的夜裡在路上亂逛就一直是朋友難以理解的行徑。那時候整天待在屋子裡寫論文,夜裡才出門覓食。有時遭遇瓶頸,即使半夜十二點也非得出門走走不可,往往就搭著外套,帶著MP3,什麼也沒帶地出門,在沒有人煙的路上縮著脖子一個人走路。
開始工作了以後,回家後總是盡可能不出門,因此半夜十二點在外頭走路是比較不切實際的行徑。不過最近要是下班後沒什麼別的事,或者與朋友聚餐後還不太晚,大約八九點的時候,我就很有興致提早一站下車,在離家不遠的老住宅區巷弄裡亂走。
八九點有些吃食的店家已經收了,夜略深因此路燈澄黃,入冬以後天氣冷,路上已經沒有什麼人。
以前半夜散步的時候,因為路上人煙稀少,加上認路能力很差的緣故,基本上都挑著大馬路走。不過最近對附近的老社區稍微熟了些,經常鑽在小巷子裡走。
有些小巷子,從跟馬路的街口往裡頭望過去,經常顯露出與白天截然不同的面貌來;巷子裡的物事陰影幽深,路燈的光芒也變得靜謐並且無機得顯白。即使只是隨意擺著的幾板木塊,層疊的形式與陰影的層次也都彷彿不懷好意。夜的巷子裡的黑暗深不可測,帶著半掩的曖昧。
*
我曾經走進一條巷子,那巷子兩旁是彷彿時空錯置的日式宿舍群。那些舊屋子掩在庭院碩大台灣油杉開展的枝葉之間,屋影隱約,看不出來有沒有人住。其實那條巷子並不是第一次走,老舊日式宿舍在白晝天光美好的時候,連油杉葉都綠曳搖動充滿生機,屋舍閣樓的黑色木板與上頭的窗子也只是狀似安靜,並不特別發生著什麼;那是就算有人住也只是安安靜靜地住在那兒的、那樣與世無爭的老社區。
然而夜裡走過那條巷子,巷子的面貌卻完全兩樣。路燈昏暗帶著冰冷的色調,連巷弄兩旁朱紅色的門都只是垂著陰沈的臉色。每個舊屋子都有的閣樓窗,彷彿越過朱紅色大門的頂,將視線直接投在馬路上;夜裡走過去,那黏膩的來自黝黑窗子的視線落在身上,具有無法擺脫的壓迫感。
即使僅距離幾公尺的路燈,那過於澄黃的路燈看起來都像是指向無法指認的方向。原來那種充滿生機的溫暖老舊木質感完全消失在路燈沒投照的黑暗之中。
巷子其實非常短,大約三分鐘就能完全走完。不過那天夜裡一踏進那巷子的第一間屋子前,就感覺到難以說明的不安。或許陰影的部分過於陰沈了,而昏黃的燈光又看似狡詐。彼端究竟是巷子的彼端還是別的,誰也不敢說。遠處盡頭透著的光亮不似人間。
那盡頭究竟通往哪兒去呢?
我屏著息並不敢想,快速地通過那段巷子。儘管加快腳步,但那巷子似乎比平常來得更長一些。
當然,巷子裡什麼也沒發生。巷子的另一端與白天一樣是馬路,穿過巷子以後,一如往常看見常去買咖啡豆的小店家就在對面。咖啡店的燈光帶著暖意與咖啡香,褐色木質的內裝還有店裡放著的Chet Baker,都比平常更溫暖熟悉。
我並沒有穿越那條無機的巷子到哪個別的世界去。巷弄裡可疑的厚重陰影掩映之間,仍然是人間。
後來我常走那條巷子。白天也走,晚上也走。夜裡它的樣貌仍然很詭譎,不過我已經知道那裡面並沒有什麼別的。就像夜的黑暗裡從來沒有什麼別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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