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事變宣佈將要解散的那天,我重新把「落日」這首歌挖出來聽,並且在youtube上搜尋現場影像。平常youtube上也會有一些網友為喜歡的歌曲配上影像(有些更高階是動畫),但那樣的東西我總是覺得相當山寨;然而那天有一個關於落日的影像吸引住我。
那是2010年的元旦,日本網友在東名高速公路上,從車內往前方拍攝的影像。那是落日。
公路上持續行進的車流暗著,入晚剛亮起的車燈懸在車流之中,對比於遠方天際壯麗的金黃色夕日光芒而顯得纖細而渺小。那一整條流動的,朝往前方的車流,彷彿攜著小小的燈火緩緩沒入夕日山腳下。
前行的盡頭是山腳下的黑暗,車流像流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但是一會兒,公路略略曲折,沿著公路連綿的小小燈火流線浮現,指向前方。那裡彷彿還有著什麼,但是一會兒又像只是黑暗。
這種復歸折返的感覺,我看得入迷了。
「並非是元旦的日出而是落日。因為太美了所以很快地拍攝下來了。」拍攝製作這段影像的網友在影像旁邊說,「這是在返鄉回來的歸途上。」
那剎那間我突然明白那心裡被觸動的東西是什麼。那樣的景象,儘管不全然是那樣完整飽滿的夕日,但是那確確實實是我偶爾在從台中回台北的路上會看見的。說也奇怪,那記憶的影像是朝往台北的路上,而非是返回台中的路上。
這或許是因為回家的途中心情放鬆,我經常並不在意窗外到底是什麼樣的景色。也或許是因為返鄉歸來、回台北的路上相對的來說充滿難以言喻的惆悵。那種「看不見前方」的心情。那種未來沒入某種黑暗之中,不斷移動的路途上偶然路的本身又進入視野,其實一直存在在那裡,但前方有什麼誰也不知道。
那確實並非是從台北回台中這種返鄉的途中會看見,而是從「返鄉歸來」的路上。
什麼才是「歸途」呢?影片的旁邊寫著「帰省からの帰りでしたが」,從返鄉回來的路上。這樣的寫法不是很矛盾嗎?「返鄉歸來」。既然是「返」鄉,那麼「歸」來又是回去哪裡呢?
那影片中的浮動的車流,流上彷彿懸漂水上的車燈,其中動態的、不定的懸浮感,莫名地密合上「異鄉」這種感覺。所謂的「異鄉」這概念,我想,一方面是對家鄉感覺到疏異,同時也是以異地為鄉,這樣雙重的落失;終點與起點消匿,而中途模糊茫茫。
*
我是一直很到這幾年才有點發現自己的這種狀態;即使在台北工作、生活,但是不管在這個城市裡如何自如地行走,總是有很多無形的界限:比如說,我在西門町總就是會迷路,或者除了工作與生活的區域之外,我對台北仍舊一無所知。
比如說,有時夜裡我走在一些老社區之中,那些舊房子之間隱匿的空間總是帶著時間的渣滓,「廢棄」這樣的狀態裡除了被淘汰之外,還包含著很多欲言又止的歷史。有時暗巷子裡讓我特別感覺到不安、卻步的,並不是巷子裡的黑暗,而是隱匿在那黑暗之中,被拋棄的而我毫無概念的東西。
有時夜裡看著那種苦澀得不得了的老房子之間淒靜的巷道,我想我其實還不認識台北。
然而好不容易週末假日回了台中之後,我卻也幾乎不太出門。在台中我出門的時間遠比台北少很多。台中的路我認得很少,出門的路途之間,路過的景色對我來說很陌生。
有時朋友會說,你們台中最近流行什麼什麼(日出的鳳梨酥,或什麼哪裡的薰衣草森林等),那時我總想我根本不認識台中。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起點已很模糊,終點則完全看不見。我住在這裡、生活在這裡、停在這裡,但「這裡」是哪裡?
看著這個「落日」的影像時,我想,那種懸浮的飄盪感,強調了「此時此刻」的虛無與流動。「這裡」從來不是哪裡,「這裡」也不會固定。「這裡」就是途中,就是on the road。
*
當然其實東京事變的「落日」這首歌跟歸鄉什麼的完全沒有關係。只是看見這個影像的時候,我同時想,確實整個冬天,整個冬日裡台北已經很久沒看見陽光。
或許吧,或許也是因為歌詞裡有這樣兩段:
就算有人問妳「為什麼傷心」
其實我根本也沒難過什麼
可能只是剛好遇到太陽離去而已
...
儘管被孤伶伶地留下
就說再見畢竟太過可笑
可能是剛好遇到太陽離去而已
東京事變正是我在「途中」這樣的狀態中認識的樂團,並且在各種意義的途中也一直聆聽著。雖然稱不上是什麼資深粉絲或者超級飯,不過要解散確實就像是某一段這樣飄盪的路途確實地以具體的狀態成為過去。
「那條路不會再出現了,妳也別再想了趕快往前吧。」模模糊糊地好像有什麼聲音這麼對我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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