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貓消失了,連同窩一起。
他們說愛上野貓是沒有結果的,尤特對我這種街貓生手來說,完全就是難以避免的陷阱。
其實我知道。
我知道。
*
最後一次看見黑貓,是在她常去的這面牆上。那陣子寒流,天氣極冷,由於那天之前也已經幾天不見,擔心她餓著了於是下班後揣著罐頭去。
那天她看起來有點兒怪。
她長胖了。儘管除了我之外固定還有一位社區媽媽在餵那附近的街貓們,不過黑貓的胖法卻有點不尋常。跟我一起去餵食的朋友一見到她便說:是不是懷孕了?肚子變得很大呢。
黑貓在牆上的動作有點緩慢,小心翼翼地、緩慢地伸長身體。看起來確實頗不尋常。不過見到我之後,又輕巧地從牆頭一躍而下,如同往常一樣熟練地溜到我的腳邊,開始吃食起來。
我想或許是多慮了也說不定。
然而那天之後就再也沒見到黑貓了。
年末繁忙,我也一陣子沒去找黑貓。大約一個月不見後,下班離開辦公室時同事問我:咦妳常去餵的那隻黑貓最近都沒出來?好像連窩也不見了喔。
我馬上去看了黑貓的窩。
那窩在一個小倉庫門口,隔壁是理髮店。理髮店養了一隻相當討人喜歡的紅貴賓,性子辛辣而甜蜜。紅貴賓與黑貓不大合拍,看起來很少往來。貓總是自顧自地在窩裡,或者在紅貴賓家門口的柱子邊。紅貴賓也只是自己在那兒盡是討人喜歡著。
貓的小窩是不曉得誰拿了兩個紙箱子組合在一起,裡頭有毯子。我曾經偷瞧黑貓在裡頭安穩睡覺的樣子。紙箱子外頭擺著一碗水,還有一罐子貓餅乾。
第一次看見這窩的時候,心裡與其說震驚不如說失落。原來這貓有人養著,儘管是野貓。儘管她也在外頭的盆栽裡隨意上廁所,但是這貓是有人看顧著的(遠在我之前)。
但這也確實讓人安心不少。夏天初遇她時來了幾次大雨,我還傻傻氣氣的地擔憂。儘管慣常的餵食也讓黑貓漸漸熟悉我的存在,不僅會親親暱暱地與我坐在一起,看見我來也會在腳邊打轉——不過她果然是有著自己的世界哪。
(那是看見酒店裡喜歡的小姐搭別人檯的樣子嗎?不,我想那果然只是獨佔欲的問題。)
然而那樣樸素的小窩不見了。水碗不見了。貓餅乾小罐子也不見了。
我問了隔壁養著紅貴賓的理髮店裡的人,他們說,確實好幾個禮拜沒看見了,那貓。至於小窩的事情則完全不知道。
貓這樣消失了。跟窩一起。
*
那天餵完黑貓以後我打了電話給朋友。「那黑貓好像懷孕了。」我說。
「妳說誰?」朋友問。
「黑貓。我常去拍的那隻貓。」
「喔,妳說常去餵的那隻。」
「嗯。」我說,朋友在電話那一頭沈默。出於某種尷尬或者什麼的,我接著自顧自地說,「天氣這麼冷,要是真的懷孕......現在也已經不好移動她,生了孩子以後會變得更敏感......」
「妳有想過帶回家養嗎?」朋友打斷我,問。
「沒辦法,我住的地方沒法子養貓。何況她已經是成貓。」......何況從來我喜歡她便是她那自由自在不受馴養的模樣,那樣世界於我如浮雲的狂妄姿態。
「那就別去想吧。」朋友說,「反正對這事妳也沒辦法作什麼。」
*
發現連貓窩都不見了那天,我想起朋友這樣對我說。
確實正是因為什麼也沒辦法作,所以那消失也是必然吧。我這樣全然沒出息地想。我既無法對她的貓生負責,又如何管這芸芸眾生的各種樣態。(「妳又如何能理解?」我這樣問自己。)
他們各自生滅,各有他們的世界。我一無所知地就闖入還想介入,這又算什麼呢。
但是,一邊拿著食物餵食、一邊拍了黑貓幾百張照片,在她靠到我的腿邊蜷曲著午睡時感覺到難以言喻的幸福的這種心情又算什麼呢。
我難以區分那之間的界限。
從哪裡開始是我的生活,從哪裡開始只是她的;從哪裡開始是她寬容地分享出來一些給我的,是我從她那邊借來的;而從哪裡開始只是我一個人的妄想,這些我難以分辨。像是第一次談著感情那樣笨拙地,什麼也分辨不出來。
那只有一只眼睛的黑貓。毛色黑亮,神色袒若。彷彿她自身就是世界和平。她窩踞在牆頭,或者在牆邊打轉,或者沿著花圃走過,墊著腳尖踩在高牆的邊緣。或熟睡在廣場的正中央,或在日光下瞇著眼假寐。
不管上班的時候發生什麼樣難以忍耐的事情,只要看見她好像一切都變得好一點。那種旁若無人的姿態,總是讓我覺得好像可以也應該可以那樣旁若無人地(不管那些難受的事情)繼續過著日子。
*
確實,確實一開始我就愛她的自由。
然而關於愛這種事情並不存在著自由——或者即使有也僅是有限的自由。當然受束縛的並不是她而是我,儘管貓也開始看著我,偎在我旁邊,在腳邊打轉,親親熱熱。
他們說,貓認地不認人。妳一切對貓的看法只是妄想。她認得的才不是妳,只不過是對妳手中的罐頭的本能反應。
就算如此又何嘗不是自由、不受束縛的表現。
至少她總是每天在那邊。
當然,這麼想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已經掉進陷阱了。
因此當冬天來臨的時候,我確實有意地不那樣頻繁地去找她。不像夏天的時候那樣每天下班都趁著天光拍貓的輕走,或秋天的午休時候明朗的天色下拍貓的熟睡;冬天的時候我讓關係冬眠。
我們都是自由的,我想。既然也有人餵食她,那麼一切都不需憂慮。(然而這想法又算什麼呢。)
像是回應這種不具說服力難以說明的作為一樣,貓消失了。帶著碩大的肚子與溫暖的小窩。
*
年假回來以後,看著那個倉庫的門邊,空洞而乾淨的門口讓人悵然若失。我對幾個見過黑貓的朋友說,「貓不見了,連窩一起」的時候,朋友總是會問我,為什麼會連窩都不見呢?
或許當時為她鋪設那個小窩的人帶著她到安全溫暖的地方待產了也說不定。我寧可這麼想。當然事情可以更糟糕。但我不願意那樣。
我就像任性地談了戀愛的女孩那樣不願意思考一切後續,傻氣地想著突然的分手也有復合的可能。於是今天下班,我又牆邊花圃地那樣找了一回。
貓不在。空蕩蕩的牆邊。原來總是在那角抽煙閒談的兩個上班族男性也不在那兒了。天氣變得好冷,在屋外多待一會兒也是煎熬。
那夏秋時分總是群居乘涼的貓們(不只黑貓),也都一一沒再見到。
就像世界上總是有著難以理解的分手與復合那樣,街貓的現身與消失對我來說也是謎。

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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