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31

貓的現身與消失

黑貓消失了,連同窩一起。

他們說愛上野貓是沒有結果的,尤特對我這種街貓生手來說,完全就是難以避免的陷阱。

其實我知道。

我知道。

*

最後一次看見黑貓,是在她常去的這面牆上。那陣子寒流,天氣極冷,由於那天之前也已經幾天不見,擔心她餓著了於是下班後揣著罐頭去。

那天她看起來有點兒怪。

她長胖了。儘管除了我之外固定還有一位社區媽媽在餵那附近的街貓們,不過黑貓的胖法卻有點不尋常。跟我一起去餵食的朋友一見到她便說:是不是懷孕了?肚子變得很大呢。

黑貓在牆上的動作有點緩慢,小心翼翼地、緩慢地伸長身體。看起來確實頗不尋常。不過見到我之後,又輕巧地從牆頭一躍而下,如同往常一樣熟練地溜到我的腳邊,開始吃食起來。

我想或許是多慮了也說不定。

然而那天之後就再也沒見到黑貓了。

年末繁忙,我也一陣子沒去找黑貓。大約一個月不見後,下班離開辦公室時同事問我:咦妳常去餵的那隻黑貓最近都沒出來?好像連窩也不見了喔。

我馬上去看了黑貓的窩。

那窩在一個小倉庫門口,隔壁是理髮店。理髮店養了一隻相當討人喜歡的紅貴賓,性子辛辣而甜蜜。紅貴賓與黑貓不大合拍,看起來很少往來。貓總是自顧自地在窩裡,或者在紅貴賓家門口的柱子邊。紅貴賓也只是自己在那兒盡是討人喜歡著。

貓的小窩是不曉得誰拿了兩個紙箱子組合在一起,裡頭有毯子。我曾經偷瞧黑貓在裡頭安穩睡覺的樣子。紙箱子外頭擺著一碗水,還有一罐子貓餅乾。

第一次看見這窩的時候,心裡與其說震驚不如說失落。原來這貓有人養著,儘管是野貓。儘管她也在外頭的盆栽裡隨意上廁所,但是這貓是有人看顧著的(遠在我之前)。

但這也確實讓人安心不少。夏天初遇她時來了幾次大雨,我還傻傻氣氣的地擔憂。儘管慣常的餵食也讓黑貓漸漸熟悉我的存在,不僅會親親暱暱地與我坐在一起,看見我來也會在腳邊打轉——不過她果然是有著自己的世界哪。

(那是看見酒店裡喜歡的小姐搭別人檯的樣子嗎?不,我想那果然只是獨佔欲的問題。)

然而那樣樸素的小窩不見了。水碗不見了。貓餅乾小罐子也不見了。

我問了隔壁養著紅貴賓的理髮店裡的人,他們說,確實好幾個禮拜沒看見了,那貓。至於小窩的事情則完全不知道。

貓這樣消失了。跟窩一起。

*

那天餵完黑貓以後我打了電話給朋友。「那黑貓好像懷孕了。」我說。

「妳說誰?」朋友問。

「黑貓。我常去拍的那隻貓。」

「喔,妳說常去餵的那隻。」

「嗯。」我說,朋友在電話那一頭沈默。出於某種尷尬或者什麼的,我接著自顧自地說,「天氣這麼冷,要是真的懷孕......現在也已經不好移動她,生了孩子以後會變得更敏感......」

「妳有想過帶回家養嗎?」朋友打斷我,問。

「沒辦法,我住的地方沒法子養貓。何況她已經是成貓。」......何況從來我喜歡她便是她那自由自在不受馴養的模樣,那樣世界於我如浮雲的狂妄姿態。

「那就別去想吧。」朋友說,「反正對這事妳也沒辦法作什麼。」

*

發現連貓窩都不見了那天,我想起朋友這樣對我說。

確實正是因為什麼也沒辦法作,所以那消失也是必然吧。我這樣全然沒出息地想。我既無法對她的貓生負責,又如何管這芸芸眾生的各種樣態。(「妳又如何能理解?」我這樣問自己。)

他們各自生滅,各有他們的世界。我一無所知地就闖入還想介入,這又算什麼呢。

但是,一邊拿著食物餵食、一邊拍了黑貓幾百張照片,在她靠到我的腿邊蜷曲著午睡時感覺到難以言喻的幸福的這種心情又算什麼呢。

我難以區分那之間的界限。

從哪裡開始是我的生活,從哪裡開始只是她的;從哪裡開始是她寬容地分享出來一些給我的,是我從她那邊借來的;而從哪裡開始只是我一個人的妄想,這些我難以分辨。像是第一次談著感情那樣笨拙地,什麼也分辨不出來。

那只有一只眼睛的黑貓。毛色黑亮,神色袒若。彷彿她自身就是世界和平。她窩踞在牆頭,或者在牆邊打轉,或者沿著花圃走過,墊著腳尖踩在高牆的邊緣。或熟睡在廣場的正中央,或在日光下瞇著眼假寐。

不管上班的時候發生什麼樣難以忍耐的事情,只要看見她好像一切都變得好一點。那種旁若無人的姿態,總是讓我覺得好像可以也應該可以那樣旁若無人地(不管那些難受的事情)繼續過著日子。

*

確實,確實一開始我就愛她的自由。

然而關於愛這種事情並不存在著自由——或者即使有也僅是有限的自由。當然受束縛的並不是她而是我,儘管貓也開始看著我,偎在我旁邊,在腳邊打轉,親親熱熱。

他們說,貓認地不認人。妳一切對貓的看法只是妄想。她認得的才不是妳,只不過是對妳手中的罐頭的本能反應。

就算如此又何嘗不是自由、不受束縛的表現。

至少她總是每天在那邊。

當然,這麼想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已經掉進陷阱了。

因此當冬天來臨的時候,我確實有意地不那樣頻繁地去找她。不像夏天的時候那樣每天下班都趁著天光拍貓的輕走,或秋天的午休時候明朗的天色下拍貓的熟睡;冬天的時候我讓關係冬眠。

我們都是自由的,我想。既然也有人餵食她,那麼一切都不需憂慮。(然而這想法又算什麼呢。)

像是回應這種不具說服力難以說明的作為一樣,貓消失了。帶著碩大的肚子與溫暖的小窩。

*

年假回來以後,看著那個倉庫的門邊,空洞而乾淨的門口讓人悵然若失。我對幾個見過黑貓的朋友說,「貓不見了,連窩一起」的時候,朋友總是會問我,為什麼會連窩都不見呢?

或許當時為她鋪設那個小窩的人帶著她到安全溫暖的地方待產了也說不定。我寧可這麼想。當然事情可以更糟糕。但我不願意那樣。

我就像任性地談了戀愛的女孩那樣不願意思考一切後續,傻氣地想著突然的分手也有復合的可能。於是今天下班,我又牆邊花圃地那樣找了一回。

貓不在。空蕩蕩的牆邊。原來總是在那角抽煙閒談的兩個上班族男性也不在那兒了。天氣變得好冷,在屋外多待一會兒也是煎熬。

那夏秋時分總是群居乘涼的貓們(不只黑貓),也都一一沒再見到。

就像世界上總是有著難以理解的分手與復合那樣,街貓的現身與消失對我來說也是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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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14

途中落日

東京事變宣佈將要解散的那天,我重新把「落日」這首歌挖出來聽,並且在youtube上搜尋現場影像。平常youtube上也會有一些網友為喜歡的歌曲配上影像(有些更高階是動畫),但那樣的東西我總是覺得相當山寨;然而那天有一個關於落日的影像吸引住我。

那是2010年的元旦,日本網友在東名高速公路上,從車內往前方拍攝的影像。那是落日。

公路上持續行進的車流暗著,入晚剛亮起的車燈懸在車流之中,對比於遠方天際壯麗的金黃色夕日光芒而顯得纖細而渺小。那一整條流動的,朝往前方的車流,彷彿攜著小小的燈火緩緩沒入夕日山腳下。

前行的盡頭是山腳下的黑暗,車流像流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但是一會兒,公路略略曲折,沿著公路連綿的小小燈火流線浮現,指向前方。那裡彷彿還有著什麼,但是一會兒又像只是黑暗。

這種復歸折返的感覺,我看得入迷了。

「並非是元旦的日出而是落日。因為太美了所以很快地拍攝下來了。」拍攝製作這段影像的網友在影像旁邊說,「這是在返鄉回來的歸途上。」

那剎那間我突然明白那心裡被觸動的東西是什麼。那樣的景象,儘管不全然是那樣完整飽滿的夕日,但是那確確實實是我偶爾在從台中回台北的路上會看見的。說也奇怪,那記憶的影像是朝往台北的路上,而非是返回台中的路上。

這或許是因為回家的途中心情放鬆,我經常並不在意窗外到底是什麼樣的景色。也或許是因為返鄉歸來、回台北的路上相對的來說充滿難以言喻的惆悵。那種「看不見前方」的心情。那種未來沒入某種黑暗之中,不斷移動的路途上偶然路的本身又進入視野,其實一直存在在那裡,但前方有什麼誰也不知道。

那確實並非是從台北回台中這種返鄉的途中會看見,而是從「返鄉歸來」的路上。

什麼才是「歸途」呢?影片的旁邊寫著「帰省からの帰りでしたが」,從返鄉回來的路上。這樣的寫法不是很矛盾嗎?「返鄉歸來」。既然是「返」鄉,那麼「歸」來又是回去哪裡呢?

那影片中的浮動的車流,流上彷彿懸漂水上的車燈,其中動態的、不定的懸浮感,莫名地密合上「異鄉」這種感覺。所謂的「異鄉」這概念,我想,一方面是對家鄉感覺到疏異,同時也是以異地為鄉,這樣雙重的落失;終點與起點消匿,而中途模糊茫茫。

*

我是一直很到這幾年才有點發現自己的這種狀態;即使在台北工作、生活,但是不管在這個城市裡如何自如地行走,總是有很多無形的界限:比如說,我在西門町總就是會迷路,或者除了工作與生活的區域之外,我對台北仍舊一無所知。

比如說,有時夜裡我走在一些老社區之中,那些舊房子之間隱匿的空間總是帶著時間的渣滓,「廢棄」這樣的狀態裡除了被淘汰之外,還包含著很多欲言又止的歷史。有時暗巷子裡讓我特別感覺到不安、卻步的,並不是巷子裡的黑暗,而是隱匿在那黑暗之中,被拋棄的而我毫無概念的東西。

有時夜裡看著那種苦澀得不得了的老房子之間淒靜的巷道,我想我其實還不認識台北。

然而好不容易週末假日回了台中之後,我卻也幾乎不太出門。在台中我出門的時間遠比台北少很多。台中的路我認得很少,出門的路途之間,路過的景色對我來說很陌生。

有時朋友會說,你們台中最近流行什麼什麼(日出的鳳梨酥,或什麼哪裡的薰衣草森林等),那時我總想我根本不認識台中。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起點已很模糊,終點則完全看不見。我住在這裡、生活在這裡、停在這裡,但「這裡」是哪裡?

看著這個「落日」的影像時,我想,那種懸浮的飄盪感,強調了「此時此刻」的虛無與流動。「這裡」從來不是哪裡,「這裡」也不會固定。「這裡」就是途中,就是on the road。

*

當然其實東京事變的「落日」這首歌跟歸鄉什麼的完全沒有關係。只是看見這個影像的時候,我同時想,確實整個冬天,整個冬日裡台北已經很久沒看見陽光。

或許吧,或許也是因為歌詞裡有這樣兩段:

就算有人問妳「為什麼傷心」
其實我根本也沒難過什麼
可能只是剛好遇到太陽離去而已
...
儘管被孤伶伶地留下
就說再見畢竟太過可笑
可能是剛好遇到太陽離去而已


東京事變正是我在「途中」這樣的狀態中認識的樂團,並且在各種意義的途中也一直聆聽著。雖然稱不上是什麼資深粉絲或者超級飯,不過要解散確實就像是某一段這樣飄盪的路途確實地以具體的狀態成為過去。

「那條路不會再出現了,妳也別再想了趕快往前吧。」模模糊糊地好像有什麼聲音這麼對我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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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8

夜的巷子裡


不讀書的時候,有時夜裡回家的路上,我會在長巷子裡亂逛。

從還在寫論文的學生時代開始,冬天的夜裡在路上亂逛就一直是朋友難以理解的行徑。那時候整天待在屋子裡寫論文,夜裡才出門覓食。有時遭遇瓶頸,即使半夜十二點也非得出門走走不可,往往就搭著外套,帶著MP3,什麼也沒帶地出門,在沒有人煙的路上縮著脖子一個人走路。

開始工作了以後,回家後總是盡可能不出門,因此半夜十二點在外頭走路是比較不切實際的行徑。不過最近要是下班後沒什麼別的事,或者與朋友聚餐後還不太晚,大約八九點的時候,我就很有興致提早一站下車,在離家不遠的老住宅區巷弄裡亂走。

八九點有些吃食的店家已經收了,夜略深因此路燈澄黃,入冬以後天氣冷,路上已經沒有什麼人。

以前半夜散步的時候,因為路上人煙稀少,加上認路能力很差的緣故,基本上都挑著大馬路走。不過最近對附近的老社區稍微熟了些,經常鑽在小巷子裡走。

有些小巷子,從跟馬路的街口往裡頭望過去,經常顯露出與白天截然不同的面貌來;巷子裡的物事陰影幽深,路燈的光芒也變得靜謐並且無機得顯白。即使只是隨意擺著的幾板木塊,層疊的形式與陰影的層次也都彷彿不懷好意。夜的巷子裡的黑暗深不可測,帶著半掩的曖昧。

*

我曾經走進一條巷子,那巷子兩旁是彷彿時空錯置的日式宿舍群。那些舊屋子掩在庭院碩大台灣油杉開展的枝葉之間,屋影隱約,看不出來有沒有人住。其實那條巷子並不是第一次走,老舊日式宿舍在白晝天光美好的時候,連油杉葉都綠曳搖動充滿生機,屋舍閣樓的黑色木板與上頭的窗子也只是狀似安靜,並不特別發生著什麼;那是就算有人住也只是安安靜靜地住在那兒的、那樣與世無爭的老社區。

然而夜裡走過那條巷子,巷子的面貌卻完全兩樣。路燈昏暗帶著冰冷的色調,連巷弄兩旁朱紅色的門都只是垂著陰沈的臉色。每個舊屋子都有的閣樓窗,彷彿越過朱紅色大門的頂,將視線直接投在馬路上;夜裡走過去,那黏膩的來自黝黑窗子的視線落在身上,具有無法擺脫的壓迫感。

即使僅距離幾公尺的路燈,那過於澄黃的路燈看起來都像是指向無法指認的方向。原來那種充滿生機的溫暖老舊木質感完全消失在路燈沒投照的黑暗之中。

巷子其實非常短,大約三分鐘就能完全走完。不過那天夜裡一踏進那巷子的第一間屋子前,就感覺到難以說明的不安。或許陰影的部分過於陰沈了,而昏黃的燈光又看似狡詐。彼端究竟是巷子的彼端還是別的,誰也不敢說。遠處盡頭透著的光亮不似人間。

那盡頭究竟通往哪兒去呢?

我屏著息並不敢想,快速地通過那段巷子。儘管加快腳步,但那巷子似乎比平常來得更長一些。

當然,巷子裡什麼也沒發生。巷子的另一端與白天一樣是馬路,穿過巷子以後,一如往常看見常去買咖啡豆的小店家就在對面。咖啡店的燈光帶著暖意與咖啡香,褐色木質的內裝還有店裡放著的Chet Baker,都比平常更溫暖熟悉。

我並沒有穿越那條無機的巷子到哪個別的世界去。巷弄裡可疑的厚重陰影掩映之間,仍然是人間。

後來我常走那條巷子。白天也走,晚上也走。夜裡它的樣貌仍然很詭譎,不過我已經知道那裡面並沒有什麼別的。就像夜的黑暗裡從來沒有什麼別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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