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6-24

炎夏.薰風



夏至過後的週日早晨,只是出門吃個早餐,汗也像是瀑布一樣地在手臂胸前都淌成小水窪。同行的朋友見狀驚呼,天啊不知道人竟然會流汗流成這樣。是的,人是會流汗流成這樣。如果皮膚是透明的,那麼夏天我身上大概永恆是雨著的玻璃窗那樣模糊的場景,像Saul Leiter那張照片一樣。

一熱起來,連瑜珈時都無法撐住姿勢。頭倒立雖然一口氣就上去,但是手背濕滑得失去支點,一會兒就下來了。三角式髖部折疊時,額上的汗水從太陽穴順著臉頰斜斜地滴入眼睛--好吧我知道止汗帶的重要性了。

今年因為進入夏天前離職開始獨立工作,因此即使夏暑難耐或梅雨如瀑(今年的梅雨真的是如瀑啊),還是免不了東奔西跑,汗裡來雨裡去。梅雨瀑流成災情的幾天,撐著傘穿著雨鞋依舊趕赴會議、接待遠來的朋友四處觀光。

(我承認,搭著艇船從淡水過八里時,在淡水河口的船上接到對岸八里的因豪雨而發的土石流,讓人深深感覺到人生進入了另一種全新的境地。)

2017-04-27

如初春朝陽,如盛夏凜雨

(其實這個標並不是要寫接下來的事情。但就這樣接下來了。我只想在這裡偷偷地寫。)

今天下午跟M碰面,雖然讀她的文字很久但是直到這一兩年才真正見面相認。(「相認」,我很喜歡這樣的關係。好像已經對彼此的一切都熟知並等待許久。這也是一種早期網路匿名性所特有的一種隱密的、溫度與關係。)

一見面就講不完的話。好像前一夜聊了好多的枕頭派對上沒聊完的話繼續開始,一點也不像第一次一起吃飯。談起最近工作的變化、彼此的行程,直到被午餐的日本料理店家暗示性地收掉冷掉已久的飯盤,再轉移陣到隔壁巷子的咖啡廳,談起M的詩塔羅(玩了好幾輪)。談起生,談起死,談著那些生命的軌跡。

許多事情事過境遷說起來都像是虛構。像一則又一則的玩笑。久違地我談起黑洞一樣的挫折,現在想起來事過境遷以後,連自己都像是局外人,無法說明當時卡住自己的東西是什麼。

但是沒關係,其實已經成為局外人很好。因為很多時候無法局外是更深淵的痛楚。

度過了一個好開心的下午。我知道自己話語的速度比平常要快,那總是在當時我只是我自己的時候。跟M的談話像是在回頭重新撿拾一些碎片。有很久很久我不曾談過關於文字那些事情了。談起來事情彷彿輕盈地像一團抓不住的棉絮。

我放鬆得直到搭車回到了租住處,才想起來今天晚上有瑜珈課。

2017-03-02

靜置的一杯無法停止混濁的水

四天的疾速打包,小哥們只花了三十分鐘就把滿滿三點五噸一車的行李上車一起擠在卡車前座,跟著車流旋向高架橋,騰轉過河,下到充滿時光皺褶的市街區。那裡的時間就像是自然堆疊成的日子一樣,自然地熟成後自然老去。閃身逼仄的巷子是隨著時光苒生的痕跡。某條小巷子,車停下,再把滿滿一車的荷物(日文這種充滿身體感的表現總是相當精確,行李確實就是荷負在背上的東西啊)下到屋子裡。

一個小時又四十分鐘,離家第十七年的第九次搬遷。我終於從城的邊緣搬離這城更遠。像是跨過一個沙漠後的另一個綠洲,在那裡茂盛與昂然都是另一種語意。

比起之前住在高架橋旁那總是枕在枕頭下呼嘯而過不絕的引擎聲,這屋子靜得不可思議。簡直像是過了十二點就全城街坊毫無例外地深深陷入沉睡,好似打個噴嚏就要驚動素不相識的熟睡的人們。

那安靜從心眼的縫隙裡悄悄鑽進來。

一開始我以為那靜是從外頭流進窗子,後來發現那種安靜浸潤著身體,又慢慢從腦的皺褶皮膚的毛孔中流淌出來;一開始只是把手腳從窄逼的套房帶出來,在這個還留有新油漆氣味的老公寓裡舒展開來,那種安靜流入展開的羽翼縫隙之間,難以說明地舒暢。(不知道為什麼來了這間屋子後,掌心粗糙得像是細號的砂紙--並不是真的有什麼摩擦的不舒適,但皮膚確實隨著角質線展開碎屑。那粗糙感,與其說是不是更像是在沙坑裡堆完沙堡忘了洗手。)

那安靜漸漸使人感覺自己粗糙。因為安靜自身只是無聲地流淌過。

過去四天像是錯影模糊的夢境,瘋狂的打包像是被曝光得過度厲害的影像。此刻的安棲,也像只是片刻的幻影,像是另一個沒作完的夢。安靜的流動漸漸使我焦躁不安。

周遭太安靜了。我像一杯被靜置卻無法停止混濁的水,就這樣粗粗糙糙地停在深夜裡了。


2016-08-17

所謂的「職業傷害」

夜裡看了一篇同業前輩的臉書文,談了創業的幾年來產生的職業傷害。前輩說,「很厭世。厭世是什麼感覺?厭世就是不想在臉書上發言,覺得對世界無話可說。

做出版這一行,依據單位與職務的各式各樣,情況相當紛雜。不過這大概是第一次,覺得自己沒講出來的、或沒想過要講出來的話,就這樣浮在眼前。

對我來說職業傷害是什麼?職業傷害是,以前三天可以看一本書,但進了出版社開始編書後大約有三年的時間,沒有辦法讀一本新書。而且不只在臉書上,即使是自己沒事寫著玩的部落格,不管打開後台多少次,都沒辦法寫下什麼話。儲存的草稿頁上都是空白。

我知道那種「對世界無話可說」的感覺。那不是你真的沒有話想說,而是你感覺喊破喉嚨也沒用,於是失去說的力氣與勇氣,彷彿那些只是多餘。

2016-08-14

駛越島嶼的速度

前些日子去了一趟高雄。從緊湊的工作與私人日程中擠出一段時間,去了半是工作場合的展覽,另外也自己胡晃了一整天,去了沒去過的美術館,看了新的港邊建物。

老實說這幾年,總感覺靜不下來。不說往返島嶼的趟數多,即使在島內,也經常在移動狀態。周末往返老家,或者為了工作之故南下,不知不覺間,搭著高鐵駛離城市的速度,莫名其妙的就成為生活一種速度了。

還記得第一次搭高鐵的時候,大約是還在讀研究所最後一段衝刺的時間。當時住在台北的我南下新竹去聽同學的口試,回程時與擔任口委的Y一起北上。高鐵剛開通,Y提議說我們搭看看吧,為此還商請在新竹的老師開車順帶我們到距離市區相當遠的高鐵站一程。

買了票後,都是第一次搭乘高鐵的我們不安地東張西望,跟著人潮上了車廂。坐定後Y跟我閒聊近況,更新朋友圈的消息。一輪朋友的閒話還沒講完,已經到了台北。我們兩人沒頭沒腦又下車,跟著人流就進了捷運站轉乘。

在捷運車廂裡,兩人還恍恍惚惚的。「速度太快了,一點到達台北的感覺都沒有。」我說。

Y回答,「好像人在台北了,但沒跟上的靈魂還在新竹似的。」

搭著高鐵南下高雄的時候,直到到了左營,才突然發現,不過是一個小時四十分鐘的車程,已經幾乎駛完高速鐵道從北到南的全程。這種後知後覺裡,完全沒有當時「人到台北,靈魂卻似乎落在新竹還沒跟上」那種恍惚。

2016-01-07

「你並不會要求一朵被溫熱魚鱗充滿的浮雲,在晴天的雨林裡暴雨。」


在《順順逆逆》的新書發表會上,覓覓播放了她的影像詩。說來慚愧,這是除了〈南無撿破爛菩薩〉之外,我第一次看到葉覓覓的影像創作。

然而從第一部〈連駱馬都有速度〉開始,那窄小的地下室裡唯一朝著我面前投出的光源好像蔓延開來,湧向我,包圍著我。

那是非常不可思議的流動感。混著動畫與實際紀錄的、連貫或不連貫的畫面交錯,極富流動性與節奏感。它們很自然地流過每個角落,流進心裡,然後再流出來。與更強調節奏感的詩不同,影像本身有一些「只是流過」的、那種既飽滿又留白的片段。在那些片段之中,在影像詩中,作者與讀者只能倚靠流動的感受彼此交換,影像自身像是來自創作者的感性流動的前緣,讀者在那裏與作者的思緒接上......。

那使我動彈不得。或許能這麼說吧。影像詩就像是那片海湧與地面接續的沙灘。在那裏你只能感覺。讓那些來自作者的感性流過、包圍、流過(像是海水湧上自己的腳底板,然後褪離)。

2015-12-27

秋日的浮浪人之詩

忙到今天才打開十二月初去沖繩的照片。美國朋友J與原居東京的女朋友Y結婚了。因為在沖繩與台灣的朋友們幾乎都無法參加他們三月在美國的婚禮,於是大家以沖繩為據點集合,打算幫他們辦一個驚喜派對。


於是,大家說定計畫後,我也就這樣買了機票往沖繩集合去了。沖繩的朋友們特別叮囑我因為是驚喜派對所以千萬別在兩人面前露餡。派對定在名字叫做「生活の柄」的居酒屋二樓,店在栄町市場裏頭。我們在六點左右店裡集合布置。

這個在旅遊書上載著「還保留有昭和氣息的沖繩傳統市場」,在下午五、六點左右時走入顯得清冷--白天的市集已經休市、而夜裡的居酒屋還沒完全開門。即使這樣冷清的時刻,穹頂商店街的走道還是狹窄得略顯侷促,兩側多是拉下鐵門緊閉的店家。很難想像要是人潮鼎沸的白日會是怎樣光景。

2015-08-29

雨日的書店旅行與鹿

六月底在關西滯留五日。入夏的關西恰好是雨季,不僅大阪的商店街到處濕淋淋的,連旅人紛沓的京都古街也露著蕭瑟的臉,到哪裡都似乎晴朗不起來,路上人們看來一路總是狼狽相。

初抵大阪、拉著行李找著在難波預約了的旅店時,路上就颳著近似颱風的暴雨。即使撐開從台灣帶在身上的窄小的陽傘也似乎什麼都遮擋不了,一下子就被吹壞了。我驚訝地問在大阪住過幾年的NS,這雨勢是怎麼回事呢?大阪經常下這樣的雨嗎?NS搔著頭說,雖說恰好是雨季,但像這樣狂驟的雨勢倒是很少見。


總之如此還是鬆散地走了許多路。探訪京都的兩日裡,一天與住在京都的友美桑夫婦有約。由於約好在京都市役所站,附近恰好有漫畫博物館正展著戰爭漫畫特展,於是進去逛了一圈。然後與友美桑在京都的居酒屋吃飯、逛了一乘寺惠文社,去了他們常去的小喫茶店ウットノート。

好久不見的友美桑是結婚後在京都活躍的獨立樂手,原本是沖繩朋友Chiemi的朋友,去年他們一起來台灣表演時認識,後來一起去看了美術館的展覽。此時她帶著我們在京都的商店街間穿來穿去時,也讓人回想起當時帶著她與NS一起在美術館的展間繞來繞去那種探險的感覺。

2015-06-07

島岸之海

島有著自己的表情。對像我這樣不帶心思、單純來訪的外地人來說,那樣的表情曖漠難辨,像是不置可否,但並非有所保留。島緊連著海,而海上構築了島連繫著島的道路。橫越那名為「海中道路」的路段時,天氣晴朗得不可思議。

毫無陰影的表情,既沒有接受,也沒有拒否。只是在那兒。



砂白的岸上,被海水最前端推上海岸的乾涸海草與海岸成等高線一般排列,像是某種暗紫色綴邊。再離岸邊一些,是一片雜生的林投樹(日文中叫做「阿檀アダン」),細長的葉叢中冒著顏色澄黃、形狀如鳳梨的果實。

周一的午後,天氣晴朗,海邊空無一人。

2015-05-17

荒廢的生機


前一篇文章標示的時間竟是幾乎快三年前。 

不知道是因為暑夏逼近、還是因為過分忙而荒於照顧,窗台上的薄荷長出一些說不上是焦枯的葉子。一些原本翠綠的葉子帶點粉色、像是想抹煞自己的存在感似的略變得透明。日日澆水也毫無起色,索性扔著。但每天忍不住查看,那大叢蔓生的枝葉間似乎還冒著新芽。另一邊陽台窗下擱著的圓葉左手香,則是黃綠的葉子與小圓葉子一同生長;生機曖昧榮枯交錯,看不清楚脈絡。

植物的性子難以斷定,只好自己耐著性子看著。

這種感覺也很像看著這個荒廢已久的部落格。明明養著,但其實又蓄意地荒廢了。

開始這個部落格,其實根本沒有任何原因。最初最初的開始或許是為了以一種非正式的平台寫點什麼給非特定的誰看,像是在自己家的院子裡隨意植些自己高興的花草,有時朋友來玩耍擱上桌子喝茶,有時也有不認識的路人探頭張望,然後經過。算算那幾乎是十年前的事情了。當時世界還很新鮮,好像什麼都值得記錄下來。一點點無聊的日常觀察也可以碎念個一長篇。那還是平安無事的時代。

開始荒廢是因為感覺荒蕪了。不是因為時代,更多是因為開始工作以後,世界顛壞得很快幾乎來不及伸手攙扶。那些顛壞並非沒有線索,然而在生活之中已經疲於奔命的自己,就算伸出手握緊,也已經沒有能把什麼捕捉住的容器。

往往再打開手也只剩乾乏無色的沙。